夕阳又一次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老周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田野。风吹过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黄昏了。年轻时，他总觉得日子很长，明天总会有明天的事；如今头发白了，才发现人生竟像田间的夕阳，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暮色深处。
村里的老教师退休后，常常一个人读《诗经》。那天，他念起两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又念：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老周听了，忽然问：“先生，为什么古人总喜欢写黄昏？”
老教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彩。
“也许因为黄昏最容易叫人想起失去的东西吧。”
《黍离》里的那个人，走过曾经繁华的故都，看见昔日宫室不再，只剩黍稷生长。山河依旧，故人何在？《君子于役》里的那位妻子，站在村头眺望远方，不知道丈夫何时归来。鸡栖于埘，日落于场，牛羊归圈，唯独那个远行的人没有回来。
一个怀念失去的故国，一个等待迟归的丈夫。
一个在历史的荒凉中叹息，一个在漫长的日子里守望。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还要等多久？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有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叫老陈。年轻时两人一起下乡，后来各奔东西。老陈曾经多次劝他信耶稣，说人生不只是眼前这些柴米油盐，还有永恒的归宿。
老周总是笑着回答：“不急，等退休了再说。”
退休以后，他又说：“等身体好些再说。”
后来身体好了，他又说：“等孩子成家，家里的事情安顿下来再说。”
老陈每次都不争辩，只是说：“老周，别把明天当成你自己的。”
这句话老周一直记着，却始终没有认真想过。
直到去年冬天，老陈突然病逝。
葬礼上，老周看见老陈的女儿捧着圣经，轻声读着约翰福音：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老周站在人群后面，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惶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还有许多时间，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明天。
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出老陈多年前送给他的圣经。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有一行字：
“趁着还有今日，听见祂的声音，就不要硬着心。”
老周读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已经消失。
他想起《君子于役》中的妻子。她等候丈夫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知道丈夫何时回来，却知道那个人确实在远方。
可是，自己呢？
自己等待的是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教会。
那天牧师正讲到主耶稣再来的应许：
“看哪，我必快来！”
牧师说，基督徒不是不知道等待的艰难，而是在漫长的等待中，仍然相信主的应许。教会从使徒时代一直等候到今天，多少圣徒已经离世，多少世代在祷告中仰望，多少受苦的人曾经呼喊：“主啊，你还要等到几时呢？”
老周忽然觉得，这些话仿佛也在说自己的故事。
只是两种等待截然不同。
有人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丈夫，有人等待一位已经应许必然再来的救主。
有人害怕故人不归，有人相信主绝不失信。
聚会结束后，老周找到了牧师。
“我以前总觉得信主不着急，现在才知道，原来最不应该拖延的事情，就是这件事。”
牧师问：“你愿意接受耶稣基督作你的救主吗？”
老周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没有觉得自己忽然年轻了，也没有觉得人生所有难题都消失了。但他知道，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走向黄昏的人。他有了一位救主，有了一条通往永恒生命的道路。
几个月后，老周开始参加教会的探访。
有一次，他遇见一位年轻人，听完福音后笑着说：
“我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信主以后再说吧。”
老周没有责备他，只是陪他走到路口。
夕阳正落在街道尽头。
他轻轻说：“我年轻时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知道吗？我们总以为时间属于自己，其实我们连下一口气都不能保证。信主不是等人生走到尽头才做的选择，而是趁着今日还可以听见福音，就回应那位爱你的主。”
年轻人没有回答。
老周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想起老陈。
如果当年自己早一点听从劝告，也许就能与老陈有更多一起敬拜、一起祷告、一起传扬福音的日子。
但他知道，神的恩典没有因为自己的迟延而失去能力。
如今，他要把握尚存的光阴。
又一个黄昏，老周坐在窗前读圣经。
读到启示录最后几节，他停了下来。
“主耶稣啊，我愿你来！”
他轻声重复着。
这句话，他从前以为只是圣经里的一句结束语，如今才明白，这是历代圣徒心底最深的呼求。
他们等候已久。
那些为福音受苦的人，那些在逼迫中忠心持守的人，那些在病床上仰望主的人，那些一生没有看见应许成就却仍凭信心前行的人，他们都在等待那一天。
那一天，死亡不再掌权，眼泪不再流淌，罪恶不再辖制人心，教会不再受地上患难的搅扰。新妇要迎见新郎，羔羊要迎接祂用宝血买赎的百姓。
主啊，你曾应许必再来。
我们不是不知道你的时候，而是不知道你何时来到。我们不是怀疑你的信实，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常常软弱，常常叹息，常常在夜深人静时问：
主啊，还要等多久？
你曾说：“我必快来。”
主啊，求你纪念那些仍在地上守望的儿女，也求你怜悯那些尚未认识你的灵魂。趁着恩门仍然敞开，求你使福音传到地极，使迷失的人归回，使刚硬的心柔软，使还在犹豫的人听见你的呼唤。
我们愿意等候，却也求你使我们不至于在等候中懈怠；我们渴望你来，却也求你赐我们爱灵魂的心，使更多人因着福音得着生命。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远处有人收工归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老周合上圣经，心里却有一道光没有熄灭。
日之夕矣，岁月渐晚。
对于尚未信主的人，这是恩典仍在呼唤的时刻，不要把今日推给明日，不要把永生的盼望留到生命的尽头。
对于等候主再来的圣徒，这是忠心守望的时刻，不要因主迟延的日子而疲倦，不要因世界的黑暗而失去盼望。
《黍离》留下了故国的荒凉，《君子于役》留下了归人的思念。
而基督的福音，却把我们从失落的世界带向永不衰残的国度，把漫长的等待变成有确据的盼望。
古人问：君子于役，何时归来？
今日教会问：主耶稣啊，你何时再来？
夕阳虽落，晨光必至。
因为那位曾经降世、受死、复活、升天的主，已经应许：
“是了，我必快来！”
阿们！主耶稣啊，我愿你来！
《日之夕矣》其一
西山咽下最后一枚铜币
铁灰色的水银
正顺着山脊的褶皱，漫过低洼的田垄
白昼退潮
露出一整片哑光的滩涂
所有的路都在变窄
变回泥土最初的硬度
远处的铃声被晚风剪断
零星的灰点，正一粒粒
嵌进篱笆的暗影里
门槛是凉的
影子从脚踝向上攀爬
一寸，又一寸
将人缝进这匹深蓝的粗布
不再数算未归的蹄铁
也不向风打听渡口的深浅
当檐下的微光依次熄灭
夜色便不再是墙 —
它是摊开的暗纸
等第一粒冰凉的星子落下
压住那行，尚未落款的
空白
《日之夕矣》其二
— 在黄昏中等候黎明
日之夕矣
暮色渐渐漫过山岗
远行的人啊
你可曾听见
有人在岁月深处呼唤你的名字
田野里的黍稷
一年一年青了又黄
故国的宫墙
早已湮没在荒草之间
只有风
还记得那些失落的荣光
君子于役
不知其期
鸡已归埘
牛羊已下
炊烟升起的地方
依然有人倚门而望
这一望
就是多少个日落月升
这一等
就是多少代人的悲欢
而我知道
有一位新郎
祂曾离开祂所爱的教会
却把永不改变的应许
留在新妇心上
祂说
我必再来
于是
山河依旧在更替
世事依旧在流转
有人在荣华中沉睡
有人在黑夜里哭泣
有人把明日当作永远
有人却在今夜
听见了救恩的呼唤
哦，世人
你还要等待什么呢？
日子如流水
年岁不为谁停留
昨日尚在眼前
今日已经成为往事
你以为还有许多明天
却不知道
生命的时钟
从不曾为你停摆
趁着恩门仍然敞开
趁着真光仍然照耀
趁着福音仍在呼唤
回转吧
归向那位为你舍命的主
祂不是要夺去你短暂的欢乐
乃是要赐你永远的生命
祂不是要你在死亡面前绝望
乃是要你在祂里面
得着复活的盼望
主啊
我们等候你
从使徒的脚踪
到历世历代圣徒的眼泪
从殉道者最后的呼吸
到病榻上微弱的祷告
有多少声音
穿过漫长的黑夜
汇成同一个呼求：
主耶稣啊
你在哪里？
你曾说
我必快来
我们便在岁月中守候
在患难中持守
在幽暗中点灯
在迷失的人群中
继续传扬你的救恩
主啊
我们并非不知疲倦
也并非没有眼泪
只是你的应许
比我们的年日
更长久
你的信实
比世界的根基更坚固
求你不要让我们
在等待中忘记使命
不要让我们
在黑夜中熄灭灯火
愿更多迷失的灵魂
在日落之前归向你
愿更多漂泊的生命
在你里面找到归宿
直到那日
天不再有黑夜
地不再有死亡
新妇预备好了
羔羊的婚筵已经摆设
那时
不再有遥远的背影
不再有望穿秋水的等待
不再有黍离之悲
不再有君子于役的忧伤
因为你来了。
日之夕矣
夜色虽深
我心却不忧惧
我仰望那颗
永不沉落的晨星
主啊，求你快来！
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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