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愿意夸口,也不算狂,因为我必说实话;只是我禁止不说,恐怕有人把我看高了,过于他在我身上所看见、所听见的。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就过于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体上,就是撒旦的差役要攻击我,免得我过于自高。为这事,我三次求过主,叫这刺离开我。他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我为基督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急难、逼迫、困苦为可喜乐的,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哥林多后书12:6-10)
昨夜读经至此,忽觉满室灯光都柔和了几分。窗外有不知名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倒衬得这书房里格外静了。我摩挲着书页边缘微微的卷曲,仿佛触到保罗写这信时额上细密的汗 — 那根“刺”想必是疼的,疼到让这位见过三层天异象的使徒,也要三次求告,像孩子般执着地叩门。
我也是有刺的。
我的刺不像保罗的那样显赫,没有逼迫教会的戏剧性,也不带神秘启示的光环。它寻常得很,寻常到几乎羞于启齿 — 或许是心中某个总也填不满的空洞,或许是性格里那片怎么也晒不干的沼泽,又或许只是每日清晨醒来时,那阵莫名的、雾一般的倦怠。它不致命,却总在你要展翅时,轻轻拽一下你的羽毛;在你欲放歌时,悄悄蒙一层薄纱在你的喉头。我也求过,不止三次,求这刺离开,像求一片遮荫的云挪去,让我能完全地站在光里,作个“体面”的、没有破口的器皿。
神却沉默着。不是拒绝的沉默,而是像大海对溪流的沉默 — 你祈求奔流得再湍急些,祂却将你引向更深的渊面。
直到我读到这句:“我的恩典够你用的。”
够用的。这个词朴素得像一块未加雕琢的磐石。不是丰盈漫溢,不是绰绰有余,只是“够用”。像是旷野中的吗哪,每日收取,刚好一日分量,不多也不少。又像那双鞋,四十年行走旷野,没有穿破。这是何等吝啬,又是何等信实的供应!祂不拿走我的刺,却承诺:刺存在一日,恩典便供应一日;刺扎得多深,恩典便覆庇得多完全。
我便开始学习,学习在这“够用”中活着。
原来,“够用”的恩典,不是一副坚硬的铠甲,将我包裹得刀枪不入。倒像一件麻布外衣,贴着肌肤,粗糙却真实。我依然能感到刺的尖,感到自己的无力,感到某种“不完美”的遗憾。奇妙的是,那痛楚还在,那软弱还在,但痛楚中却有了安歇的余地,软弱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容量。保罗说的“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原是这般滋味 — 不是以软弱为荣,而是在承认“我如此有限”的刹那,仿佛身体里某个紧绷的弦忽然松了,允许另一股更浩大、更柔和的力量,像风充满帆,像光穿透琉璃,进入我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祂的能力,是在我的软弱上显得完全。这“显得”,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像珍珠在蚌的病处生成,像花朵从断裂的枝头绽放。我越是想靠着自己刚强,那刺便越显得狰狞;当我终于放弃挣扎,承认这躯壳的船确有一处漏隙时,反而发现了奥秘 — 那漏隙,竟成了恩典之海涌入的窗口。
于是,我的祈祷变了。不再总是急切地呈上一张清单:“主啊,拿走这个,赐下那个。”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像病人倚在医生的诊室,知道自己有恙,却不再自己开方。我说:“主啊,刺还在。但你知道。”这就够了。因我知道祂的“够用”,不是理论,乃是每一天黎明时新鲜的怜悯,是每一次跌倒时及时的搀扶,是在我以为力不可支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却托住我呼吸的:“我在这里。”
夜深了,虫鸣也歇了。我合上书页,那根属于我的刺,似乎还在隐隐提醒它的存在。但此刻,我心里却满有平安。这平安不是来自刺被移除,乃是来自一个更深的知晓 — 知晓在这刺所扎的每一处伤口里,都将开出恩典的花;在我每一个“不够”的叹息处,都将响起祂“够用”的应许。
祂的恩典,不多不少,正够一个软弱的、有刺的、却依然愿意前行的灵魂,走完这一生的旷野,直到那不再需要“够用”的恩典、而要面对面看见恩典本体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