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溪水,我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水不急,从乱石间穿过时,连响声都是细碎的,像在自言自语。下游有人筑了坝,把水拦起来养鱼,水也不争,绕不过去就从坝的缝隙里渗过去,一滴滴地,慢慢地,终于还是到了下游。上游有人截流灌溉,水被引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继续流着,不抱怨流量少了,也不急着赶路,还是那个速度,流得不慌不忙的。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不争的德性,就是水的德性 — 不因为被拦了就停止流淌,不因为被截了一半就发脾气,不因为别的河流比它宽就着急拓宽自己的河道。它只是流,流到哪里就滋养到哪里,滋养完了就走,不等着谁来说一声谢。给花喝,花开了,水走了;给人喝,人解了渴,水走了;给庄稼喝,庄稼熟了,水走了。它走了之后,花不记得它,人不记得它,庄稼也不记得它。可它明天还是来,还是那个速度,还是那副不急不忙的样子。
村里有一位接生婆,姓宋,今年八十多了。她接生的孩子,少说有上千个。可我后来打听她的名字,村里年轻一代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她的事迹都留在那些被她接生过的人身上 — 那些人已经长大,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他们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是落进她手里的。她从来不宣扬自己。有人生了孩子送她一篮鸡蛋,她收下;有人忘了送,她也不记。有一回我问她:“你接生了那么多人,他们现在可能都不认识你了。”她正在剥豆子,抬起头来:“我接生是为了让他们认识我吗?”我一时答不上来。她又低下头剥豆子:“孩子平安落地就行。谁记住我,不重要。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做完就是全部了。”
她的“不争”,不是软弱,是不需要争。她的德性已经长在她做过的事情里,不需要被提起,不需要被感谢,甚至不需要被知道。像水从石头下面流过,你看不见它,可石头周围的土是湿的,草是绿的 — 那就是水来过的证据。
后来又见过一位种树的老人。他每天上山种一棵树,种了四十年。种在哪座山、哪个坡,他都不挑。山上有空地,他就种;没有空地,他就替枯死的树补一棵。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种在好一点的地段,他说:“好地段留给别人种。我种的地方,别人不种,我来种。”他那双手粗得像树皮,指节凸起,握铁锹的地方磨出厚厚的老茧。可他种的树,每一棵都活了,活了就慢慢地长,长到他弯了腰、白了头,树才刚够一把粗。他不急,他知道他种的树,他未必看得见它们成材,可树不是为了让他看见才长高的。
去年秋天我又经过那片山坡,他种的树已经成了林子。深秋时节,黄的、红的、褐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我站在林子里,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树长成了,就不是我的树了。是山的,是鸟的,是路过的人的。谁的都是,就我不是了。”他笑着说这句话,像在说一件令他欢喜的事。他的“不争”,是把自己从拥有者里轻轻撤出来,让树回到山里去。那些树如今站在风里,每一棵都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谁种了它们,可它们长得很直 — 像极了一个人的脊梁。
我后来不再问接生婆的名字,也不再打听种树人的名字。有些人的德性,不需要被记住。他们在的时候做他们的事,做完了就走,不留下名号、不留下标签、不留下任何需要被追忆的痕迹。可你走过一条溪、一片林,觉得那个地方特别安详,觉得水声特别润、风特别轻,那大约就是他们来过了。他们的不争,化成了土壤里的养分、溪水中的凉意、树梢上那一抹安静的绿。你享受其中却不知其源,这恰是“不争之德”最深的成全。
傍晚从山谷回来,溪水还在流。夕阳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无数枚小小的金叶子顺水而去。没有声音,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道多余的波痕。水还是那个速度,还是那副不急不忙的样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又像把一切都带走了。它不争什么,却把整个黄昏的光芒都盛在了自己的身上,缓缓地,一并带向远方。
《寻找真平安》
“平安”这两个字,承载着人类最深切的渴望。我们一生似乎都在寻找它。
年轻时,我们以为平安在远方,于是翻山越岭去追寻事业的巅峰、财富的积累,以为只要拥有了世俗的成功,就能买到一生的安稳;中年时,我们以为平安在家庭的圆满里,拼命祈求儿女顺遂、伴侣体贴,以为只要关系和谐,岁月便能静好;到了晚年,我们又以为平安在健康的身体里,紧紧盯着体检报告上的每一个指标,生怕一丝风吹草动打破了晚景的宁静。
我们像追逐地平线的旅人,以为只要再走一步,就能触碰到那个叫做“平安”的终点。然而,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时,却常常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能带来平安的事物,如同指尖的流沙,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
环境的顺遂,终究是脆弱的。当疾病突然叩门,当财务陷入危机,当至亲 unexpectedly 离去,我们苦心经营的安全感瞬间崩塌。正如先知以西结所描绘的,我们常常用“未泡透的灰”来粉饰生命的危墙,用物质的保障、用心理的暗示、用忙碌的麻痹来对自己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心里并没有平安。
那么,真平安究竟在哪里?
我们曾试图向内寻找,用修行、用哲理来安抚躁动的灵魂。但夜深人静时,良知的微光依然会照出内心的幽暗与亏欠。罪的重担、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焦虑,像无形的锁链,将我们牢牢捆绑。靠着自己,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真正的彼岸。
直到我们在圣经中,听见主耶稣那句温柔而笃定的宣告:
“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约翰福音 14:27)
主耶稣一语道破了寻找的奥秘:真平安,不在某个特定的环境里,也不在某种完美的心理状态中;真平安,是一个位格,就是耶稣基督自己。
世人所赐的平安,是祈求风暴的停息;而基督所赐的平安,是赐给我们在风暴中安息的能力。世人所赐的平安,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假设上;而基督所赐的平安,是建立在“祂已胜过世界”的事实上。
寻找真平安的尽头,是各各他的十字架。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十字架时,我们才真正明白“平安”的代价。我们的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里经历了灵魂几乎要死的挣扎,在十字架上承受了被父神离弃的极致痛苦。祂经历了宇宙间最大的“不平安”,担当了你我生命中所有的狂风暴雨,才为我们成就了这出人意外的平安。
《歌罗西书》告诉我们,神“既然藉着他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着祂叫万有,无论是地上的、天上的,都与自己和好了。”(歌罗西书 1:20)
原来,真平安不是求来的,而是“遇”见的。当我们停止在世界上的苦苦抓取,当我们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当我们带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痕,单单来到十字架前,将主权交还给主的那一刻,真平安就降临了。
《以赛亚书》说:“坚心倚赖你的,你必保守他十分平安,因为他倚靠你。”(以赛亚书 26:3)寻找真平安的过程,其实就是学习“倚靠”的过程。当我们的心从世界转向神,从环境转向应许,从自我转向基督时,那属天的平安,就会如晨光照耀,如春雨滋润,悄然充满我们的心房。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此刻正处在寻找平安的疲惫中,请停下脚步吧。不要再试图用“未泡透的灰”去修补生命的破口,不要再在世界的废墟中翻找安慰。
抬起头,仰望那为我们信心创始成终的耶稣。祂是你的平安,是你的避难所,是你坚固的台。在祂的怀抱里,你不需要假装坚强,不需要粉饰太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 安息。
祷告:
亲爱的主耶稣,我承认我常常找错了方向。我总以为平安在环境的改变里,在物质的满足里,在自我的努力里。我疲于奔命,用“未泡透的灰”粉饰内心的焦虑,却常常在风暴来临时溃不成军。
主啊,求祢赦免我的无知与悖逆。感谢祢,祢没有让我继续在黑暗中摸索,而是亲自成为了我的平安。祢在十字架上流出的宝血,平息了神人之间的震怒,也抚平了我灵魂的战兢。
今天,我愿停止自己的挣扎,放下世界的抓取。求祢那出人意外的平安,再次保守我的心怀意念。让我深知,只要有祢同在,哪怕行过死荫的幽谷,我也不怕遭害。愿我的生命成为祢平安的见证,在这喧嚣的世代中,安静倚靠祢,经历祢的完全。
奉主耶稣基督得胜的尊名求,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