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德经》二十四章看属灵的安息
老子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踮起脚尖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这句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我们属灵生命里多少隐而未现的疲惫。我们太习惯踮脚了。在神面前踮脚,在人面前踮脚,在自己面前也踮脚。我们以为高一点就会被看见,快一点就会先到达。但老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冷冷地指出:那个姿势本身,就注定要倒。
而福音书的答案,比老子更彻底。老子教人放下踮起的脚,耶稣却说:你们根本不必踮脚。
一、自见者的深渊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这四个“自”,像四面镜子,照出同一个深渊。
自见,是急着被人看见。属灵的自见,是暗暗希望别人注意到我的虔诚、我的摆上、我的洞见。我在祷告中是否悄悄期待被人听见?我在服事中是否暗暗计算被人记念?自见者的悲剧在于:他越想被看见,越看不见自己。因为他的眼睛一直朝外,从未真正内视。
· 自是,是固执己见。属灵的自是,是把“我的领受”等同于“神的旨意”,把“我的方式”等同于“圣灵的工作”。自是的根,是对自己判断力的绝对信任。但箴言说:“倚靠自己的聪明,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祂。”(箴3:5-6)自是与信心相反。信心是放下自己的判断,自是是用自己的判断代替神。
· 自伐,是夸耀功绩。属灵的自伐,是把神的工作窃为己有。我带领了多少人信主,我讲了多少篇道,我的教会增长了多少。自伐者有一个隐秘的账本,记着自己在神国里的功劳。但保罗说:“我若必须自夸,就夸那关乎我软弱的事。”(林后11:30)因为恩典的本质,恰恰在于它不能被夸。
· 自矜,是端着身份。属灵的自矜,是“像我这样属灵的人,不该遭遇这种事”。自矜是属灵生命的最后一座堡垒,也是最难攻破的一座。因为自矜者往往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生命厚度,他们的危险恰恰藏在自己的成熟里。
老子说这些是“余食赘行” — 剩饭和赘瘤。不是不够,是多余。属灵的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从来不是“属灵不够”,而是“属灵过度”。是我们自己加在恩典之上的东西,把恩典变成了重担。
二、踮脚的姿势,正是十字架的颠倒
现在请把老子的观察放在十字架的光下。
十字架是什么?是人类一切“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的彻底暴露。当耶稣被挂在木头上,那些宗教精英们在下面摇头:“他救了别人,不能救自己。”(太27:42)他们站在平地上,看着一个“踮脚失败”的人。他们的结论是:这个人没能站住,没能走远,没能建立他的国。
但他们看错了。十字架不是踮脚的失败,恰恰是踮脚的终结。
人类一切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终极形态,就是自以为能够靠自己的义站立在神面前。而十字架把这整个体系砸得粉碎。耶稣没有踮脚,祂是从宝座上走下来的。祂没有跨大步,祂是一步一步走向耶路撒冷的。祂没有自见,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腓2:7)。祂没有自伐,反倒“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腓2:6)。
十字架是神对一切“企”与“跨”的终极否定。而在那个否定之中,却生出了唯一真正的“立”与“行”。
因为基督的死,挪去了一切自我拔高的根基。祂替我们承担了“企者不立”的咒诅,使我们可以在祂里面真正地站立。祂替我们走完了“跨者不行”的路程,使我们可以在祂里面真正地行走。祂成了我们的智慧、公义、圣洁、救赎(林前1:30),以至于“夸口的,当指着主夸口”(林前1:31)。
老子说:有道者不处。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老子教人避开“余食赘行”,耶稣说:我就是生命的粮。
老子说:自见者不明。耶稣说:我就是世界的光。
老子是在墙上画了一扇门。耶稣说:我就是门。
三、安息:不再踮脚的站立
“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11:28)
什么是属灵的安息?就是不再踮脚。
不再踮脚,意味着不再靠自己的表现来维持神对我的爱。神对我的爱,在基督里已经定了,不需要我再加什么。我不必每天早上起来踮脚看看神今天是否还爱我,因为“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罗5:8)。爱已经定了。踮脚是想够到那份爱,安息是知道那份爱已经够到了我。
不再踮脚,意味着不再靠自己的属灵成就来证明自己。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有多少恩赐、多少亮光、多少摆上。我在基督里已经被接纳了。天父对耶稣说的那句话,也是对我说的:“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太3:17)在这句话里,没有“如果”,没有“等到”,没有“除非”。只有“是”。
不再踮脚,意味着不再用自己的方式加速神的国。跨大步的人,想用更大的事工、更快的增长、更强的能力来证明神与我同在。但神不需要我替祂加速。祂的国像种子撒在地里,昼夜生长,那人也不知道如何这样(可4:27)。我要做的不是跨大步,而是每一步都走在祂的旨意里。
但以理书2章那块非人手凿出的石头,不需要踮脚。它从山间凿出来,沉重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滚下来。它不着急,因为它一定会到达。它不踮脚,因为它本来就够高 — 它的高度不在自己,而在那座它被凿出来的山。
我们就是那块石头。我们的高度不在自己的脚尖上,而在那座山。我们的力量不在自己的步伐里,而在那位滚动的神。我们的安息,不在于我们站得多稳、走得多远,而在于我们被凿出来、被托住、被带着往前走的那位。
四、结语:放下脚尖
老子说: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但以理说:神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因为智慧能力都属乎他。他改变时候日期,废王立王。
耶稣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
我在想,如果老子站在各各他山下,他会看见什么?他大概会看见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彻底的“不处” — 一个完全不以自己为是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连最卑贱的囚犯都不愿多看一眼。他会看见一个完全“不自见”的人,被挂在木头上,却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他会看见一个完全“不自伐”的人,祂的功绩无人记念,祂的跟随者四散奔逃。
然后,他会看见第三天。
他会看见那块非人手凿出的石头,从坟墓里滚出来,沉默地、荣耀地、不可阻挡地。那个曾经被众人认为“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的人,复活了。那个看起来最失败的,成了最得胜的。那个最不踮脚的,坐在了最高的宝座上。
老子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耶稣把这些话活出来了。所以在祂里面,我们也可以。
放下踮起的脚尖。你的高度不在你的脚尖上,在祂的宝座上。
放下跨出的步幅。你的道路不在你的脚下,在祂的应许里。
放下自见、自是、自伐、自矜。那些都是余食赘行。真正需要你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在基督里已经被成全的安息。
“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诗46:10)
不是“你们要努力,要知道我是神”。
不是“你们要踮脚,要知道我是神”。
是“你们要休息”。
因为那位非人手凿出的石头,已经动了。它正在滚来。它在长大。它在充满。
你不需要踮脚去够它。
你只需要,在安息中,被它充满。
阿们。
《低处的水,高处的山》
从《道德经》二十二与二十四章看属灵的倒转
一、两章经文,一副骨架
老子在第二十二章说: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老子在第二十四章说: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这两章像一扇门的两面。推开一面,看见的是“不争而胜”的奥秘;推开另一面,看见的是“强争而败”的讽刺。它们的骨架是同一副:四个“不自”对应四个“自”。同一个真理,用两种语气说出 — 一个是温柔的应许,一个是冰冷的诊断。
第二十二章是道路:你若是这样,就必那样。
第二十四章是警告:你若是那样,就必这样。
合在一起,老子把人类一切“自我拔高”的企图,钉在了“道”的坐标上。
二、曲与企:两种姿态
第二十二章的第一个字是“曲”。第二十四章的第一个字是“企”。
曲,是弯的、低的、退让的。企,是踮的、高的、伸长的。
奇妙的是,圣经里神所用的器皿,几乎都带着“曲”的印记。摩西在旷野四十年,学会了弯曲;大卫在洞穴里,学会了弯曲;保罗在大马士革的路上被打倒在地,学会了弯曲。而那些“企”的人 — 法老、扫罗、希律、法利赛人 — 都站得很直,踮得很高,最后都倒了。
曲则全。弯曲的,反而保全。
企者不立。踮脚的,反而跌倒。
我常常想,为什么神用“曲”的人?因为“曲”的人不再依靠自己的高度。他们知道自己站不直,知道自己需要被扶住。而“企”的人恰恰相反 — 他们踮脚的那一刻,正是他们以为自己够得着的时候。
三、四个“自”,四个深渊
第二十二章和第二十四章用了完全相同的四个字: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但一个是药方,一个是诊断。
· 自见 — 急着被看见。第二十二章说,不自见,故明。你不急着被看见,反而看得清楚。第二十四章说,自见者不明。你越急着被看见,越活在盲点里。为什么?因为自见的人,眼睛是朝外的。他一直在看别人是否在看他,于是看不见自己。而一个不看自己的人,恰恰是看得最清楚的人。
· 自是 — 固执己见。第二十二章说,不自是,故彰。你不坚持自己是对的,反而被显明为对。第二十四章说,自是者不彰。你越坚持自己是对的,越显出你的错。因为“对”从来不是争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一个不需要证明自己对的人,他的“对”自然发光。
· 自伐 — 夸耀功绩。第二十二章说,不自伐,故有功。你不夸自己,功劳反而归你。第二十四章说,自伐者无功。你越夸自己,功劳越蒸发。因为功劳像香水,你越是摇晃瓶子,香气散得越快。
· 自矜 — 端着身份。第二十二章说,不自矜,故长。你不端着,反而长久。第二十四章说,自矜者不长。你越端着,越容易碎。因为端着本身就需要力气,而人的力气终有用尽的一天。
这四个“自”,是一个从外到内的下沉过程。自见是眼睛的问题,自是头脑的问题,自伐是嘴的问题,自矜是心的问题。它们像四层台阶,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难破。但也像四道锁链,一环断,环环断。当你放下自见,自是就松了;当你放下自是,自伐就轻了;当你放下自伐,自矜就薄了。
四、余食赘行:恩典之上的多余
第二十四章最锋利的一个词,是“余食赘行”。
剩饭与赘瘤。
老子说,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不是“不够好”,而是“多余”。它们不是生命的缺少,而是生命的添加。一个人饿了,吃饭是必需的;一个人饱了,再吃就是伤害。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就是属灵的过食症。吃得太饱,反而撑坏了。
这让我想到福音书里那个法利赛人和税吏的祷告。法利赛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神啊,我感谢你,我不像别人勒索、不义、奸淫,也不像这个税吏。我一个礼拜禁食两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路18:11-12)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事实层面可能都是真的。他确实禁食,确实奉献,确实不像那税吏。但他的祷告是“余食赘行”。不是内容错了,是姿态错了。他站得太直了,踮得太高了。他的祷告不是不够好,是太多了。多到没有空间给神。
而那个税吏,“远远地站着,连举目望天也不敢,只捶着胸说: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路18:13)他没有踮脚,没有跨步,没有自见,没有自是,没有自伐,没有自矜。他只是弯着,低着头,捶着胸。然后耶稣说:这个人回家比那人倒算为义了。
税吏的祷告,是“曲则全”的活样本。他没有为自己争什么,反而得着了称义。他没有踮脚,反而被升高。他没有自伐,反而被算为有功。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弯下来,然后被抱起来。
五、抱一:那个唯一的重心
第二十二章有一个极关键的词:“抱一”。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抱一”是什么?在老子的语境里,是持守那道,不偏左右。但在属灵的层面,我忍不住想:那个“一”,是否指向那位“独一的真神”?是否指向那位“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的基督?
· 基督是真正的“抱一”者。祂没有自见,祂是父怀里的独生子,却甘愿被人看见在十字架上。祂没有自是,祂是真理本身,却在彼拉多面前一言不答。祂没有自伐,祂创造万有,却说“子凭着自己不能做什么”(约5:19)。祂没有自矜,祂与父同等,却取了奴仆的形像。
· 基督是真正“曲”的那一位。祂弯曲自己,从宝座弯到马槽,从马槽弯到十字架,从十字架弯到坟墓。然后,祂被升高。“所以神将祂升为至高,又赐给祂那超乎万名之上的名。”(腓2:9)
· 基督是真正“洼”的那一位。祂把自己倒空,成为低洼之处。然后,祂被充满。“因为神本性一切的丰盛,都有形有体地居住在基督里面。”(西2:9)
· 基督是真正“敝”的那一位。祂旧了,祂死了,祂被埋葬了。然后,祂复活了,成为新造的初熟果子。
老子在第二十二章里画了一个弧,从曲到全,从洼到盈,从敝到新。那个弧的终点,是基督。
六、从山到水:属灵的倒转
第二十四章说“企者不立”,但以理书第二章却给我们一个对照。那块非人手凿出的石头,不需要踮脚,因为它本来就是从山凿出来的。它的高度不在自己,在山的里面。它被凿出来,滚下来,砸碎巨像,然后变成大山,充满天下。
老子说“洼则盈”,那块石头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它滚到最低处,砸在像的脚 — 那最卑微、最脆弱、最不被注意的部分。然后它“变成一座大山”,从低处升为至高。
属灵生命的律,就是这样一场持续的倒转。你以为踮脚能高,神说弯曲才能保全。你以为跨步能快,神说停下才能到达。你以为自见能明,神说不看自己才能看见。你以为自伐有功,神说放下功劳才能被记念。
这就是十字架的智慧。“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林前1:18)
世界的逻辑是:高者高,低者低。天国的逻辑是:高者降为低,低者升为高。世界是往上爬的,天路是往下走的。世界是踮脚的,天路是弯腰的。世界是自见的,天路是舍己的。世界是自伐的,天路是夸口的当指着主夸口。
七、两章之间,一个跪着的人
我在第二十二章和第二十四章之间,看见一个跪着的人。
他跪在巴比伦的夜里,跪在王的震怒下,跪在无人能解的奥秘前。他叫但以理。他没有踮脚,他跪着。他没有跨步,他等着。他没有自见,他求的是“王所问的那奥秘事”(但2:18)。他没有自是,他说“那奥秘的事显明给我,并非因我的智慧胜过一切活人”(但2:30)。他没有自伐,他称颂的是“神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但2:20)。他没有自矜,他俯伏在神面前,称祂为“天上的神”。
然后,他站起来了。站在王面前,站在帝国面前,站在历史面前。他不是靠自己的高度站起来的,他是被神扶起来的。他的站立,是第二十二章的“全”。他的站立,是“洼则盈”的盈。他的站立,是“不自见,故明”的明。
那个跪着的人,成了站立的人。那个弯曲的人,成了保全的人。那个不自伐的人,成了有功的人。那个不自矜的人,成了长久的人。
他的生命,就是第二十二章的应许。他的仇敌,就是第二十四章的警告。而那些在巴比伦踮脚的人 — 术士、哲士、行法术的 — 一个也不能站立。他们踮得越高,摔得越碎。
八、结语:低处的水,高处的山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八章)
老子又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六十六章)
水的智慧,就是第二十二章的智慧。它往低处流,反而汇聚成江海。它弯曲绕行,反而到达大海。它柔软,反而穿石。它不争,反而万物归之。
而第二十四章所警告的,恰恰是水的反面。那是火,是往上蹿的,是越烧越旺的,是最后烧尽自己的。
但在圣经里,神用更深的悖论说了同样的话。
祂说:那至高至上、永远长存、名为圣者的如此说:“我住在至高至圣的所在,也与心灵痛悔谦卑的人同居。”(赛57:15)
神是至高的,却与至低的同居。神是最大的,却住在最小的人里面。神是荣耀的,却与痛悔谦卑的人同在。
这就是“曲则全”的终极奥秘。神自己弯曲下来,为要叫我们得以完全。神自己成为低洼,为要叫我们被充满。神自己倒空,为要叫我们得丰盛。神自己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为要叫我们在祂里面被显明、被证实、被记念、被存留。
所以,回到这两章。它们是两扇窗,一扇朝东,一扇朝西。东窗看见日出 — 从低处升起的日光。西窗看见日落 — 从高处落下的余晖。两窗合观,才看见完整的天。
但你若只能记住一句话,就记住这句:
不要踮脚。你够不着。但你不需要够着 — 那位够得着的,已经弯下腰来,把你抱起来了。
这就是第二十二章的恩典,也是第二十四章的警告。
曲,则全。企,则倒。
愿你做一个弯曲的人。因为弯曲的人,被抱得最紧。
阿们。
《赞美神,施恩给谦卑的人》
一、一句让人不安的经文
“神阻挡骄傲的人,施恩给谦卑的人。”(彼前5:5;雅4:6)
这句话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它常常从我们口中滑过,却不曾真正扎进心里。我们读它,点头,阿们,然后继续过我们骄傲的生活。因为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骄傲。骄傲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骄傲 — 这恰恰是骄傲最深的诡诈。
但让我们停一停。让我们把这句话翻过来看。
· 神阻挡骄傲的人。阻挡。不是责备,不是警告,不是暂时不理,而是阻挡。神用祂全能的手,站在骄傲人的路上,挡住他。这是何等的严肃。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是在撞墙。你以为你在上升,其实你是在被拦阻。你以为你踮起的脚能让你站得更高,其实神的手正按在你的肩上,把你往下压。
· 施恩给谦卑的人。施恩。不是奖赏,不是补偿,不是论功行赏,而是施恩。神把恩典白白地给那些不配的人,给那些承认自己不配的人。恩典只流向一个方向:低处。哪里有低洼,哪里就有水流。哪里有破碎,哪里就有膏油。哪里有承认自己一无所有的人,哪里就有神丰盛的供应。
这就是圣经里最令人不安、又最令人安慰的律。不安,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活在对立面。安慰,是因为神知道我们骄傲,却仍然为我们开了一条路 — 就是谦卑的路。
二、骄傲的四种面孔
骄傲不总是张牙舞爪的。更多时候,它穿着属灵的外衣,坐在教会的长椅上。
· 第一种骄傲,是自见。 急着被人看见。做了好事,巴不得有人知道。祷告了,巴不得有人听见。摆上了,巴不得有人记念。这种骄傲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它甚至可以在奉献的时候出现 — “我给了这么多,怎么没人注意到?”自见的人,眼睛长在外面。他一直在看别人有没有在看他,以至于他看不见神。
· 第二种骄傲,是自是。 固执己见。把自己的领受等同于神的旨意,把自己的方式等同于圣灵的工作。“主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 这句话有时是信心的宣告,有时是骄傲的伪装。自是的根,是对自己判断力的绝对信任。而信心的根,恰恰相反 — 是对自己判断力的彻底不信任,只信任那位判断一切的神。
· 第三种骄傲,是自伐。 夸耀功绩。我带领了多少人,我讲了多少道,我的教会增长了多少。自伐的人有一个隐形的账本,记着自己在神国里的功劳。但保罗说:“我若必须自夸,就夸那关乎我软弱的事。”(林后11:30)因为恩典的本质,恰恰在于它不能被夸。你一夸,它就不再是恩典了。你一记账,它就不再是白白的了。
· 第四种骄傲,是自矜。 端着身份。这是骄傲最深的形态,也是最难破的。自矜的人往往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生命厚度,他们的危险恰恰藏在自己的成熟里。“像我这样属灵的人,不该遭遇这种事。”“我已经饶恕他了,他怎么还不领情?”自矜的根,是属灵的自我形象。它比自见、自是、自伐都更深,因为它不需要外在的认可,它有自己的镜子。
老子说,这四个“自”是“余食赘行” — 剩饭和赘瘤。不是不够,是多余。属灵的骄傲,从来不是“属灵不够”,而是“属灵过度”。是我们自己加在恩典之上的东西,把恩典变成了重担。
三、谦卑不是一种美德
我们常常把谦卑当成一种美德。好像谦卑是众多属灵品格中的一种,和温柔、节制、忍耐并列。但圣经给谦卑的位置,远比“一种美德”更深。
谦卑不是一种美德,谦卑是受造之物在造物主面前的正确位置。
谦卑不是“觉得自己很差”,那是自卑,是另一种自我中心。谦卑不是“故意贬低自己”,那是虚伪,是另一种表演。谦卑是不再看自己。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 — 不是因为克制住了,而是因为被神的荣耀充满了。摩西在西奈山上四十昼夜,脸面发光,自己却不知道。真正谦卑的人,不知道自己谦卑,因为他不再看自己。
谦卑是回到真实。真实是什么?真实是:我是被造的,神是造物的。我是有限的,神是无限的。我是靠恩典活着的,神是赐恩典的。谦卑就是活在这个真实里,不再假装自己很高,不再踮脚,不再跨步,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而那个位置在哪里?
在十字架的下面。
四、十字架:骄傲的终结与谦卑的源头
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是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一次“谦卑”的彰显,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骄傲”的拆毁。
“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2:6-8)
这一段经文,是骄傲的终结。因为在这里,那位真正配得高度、配得尊荣、配得被看见、配得被记念、配得端着身份的,恰恰没有自见、没有自是、没有自伐、没有自矜。祂是神,却不说“我是神”;祂是真理,却不说“我是对的”;祂创造万有,却说“子凭着自己不能做什么”;祂与父同等,却取了奴仆的形像。
十字架是神对骄傲的终极否定。而在那个否定之中,谦卑被生出来了。
谦卑不是我们努力的结果,谦卑是十字架在我们里面的死。我们里面的骄傲,太深、太厚、太老,不是“改”就能改掉的。它必须被钉死。只有当我们看见那位本有神形像的基督,如何彻底虚己,我们才可能意识到 — 我们所有的“自”,在祂面前多么可怜。不是我们不想骄傲了,是我们终于看见了,骄傲多么丑陋。
十字架是谦卑的源头。因为只有在十字架下,人才真正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骄傲,也看见自己的无有。看见神的高,也看见自己的低。然后,在那个低处,恩典流进来了。
五、施恩给谦卑的人
“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
这是税吏的祷告。他远远地站着,连举目望天也不敢,只捶着胸。他没有自见,因为他不敢看别人;他没有自是,因为他没有话为自己辩;他没有自伐,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功;他没有自矜,因为他的身份是罪人。
然后耶稣说:“这人回家去比那人倒算为义了。”(路18:14)
为什么?因为神施恩给谦卑的人。不是因为他配,恰恰因为他不配。恩典的本质就是这样:它不能给那自以为有的人,只能给那承认自己无有的人。你不能用满了的杯子接水。你只能倒空自己,然后被充满。
但以理在巴比伦的夜里,跪下来祷告。他没有踮脚,他跪着。他没有跨步,他等着。他没有自见,他求的是“王所问的那奥秘事”。他没有自是,他说“并非因我的智慧胜过一切活人”。他没有自伐,他称颂的是神的名。他没有自矜,他俯伏在神面前。
然后,他站起来了。站在王面前,站在帝国面前,站在历史面前。他不是靠自己的高度站起来的,他是被神扶起来的。他的站立,是恩典的站立。他的高度,是神的高度。他的荣耀,是神的荣耀。
这就是“施恩给谦卑的人”的图景:神把恩典浇灌在低处,然后低处就成了高处。不是因为你高,是因为水往低处流。你若站得高,水流走了,你就干了。你若弯下来,水流到你这里,你就活了。
六、赞美神,因为祂施恩给谦卑的人
最后,让我们来赞美。
赞美神,因为祂不是只爱可爱的人,而是爱罪人。祂不是只施恩给配得的人,而是施恩给不配的人。祂不是只扶助站得稳的人,而是扶助跌倒的人。祂不是只亲近那亲近祂的人,而是亲近那远离祂的人。
赞美神,因为祂的恩典不需要我们的资格。如果我们有资格,那就不是恩典了。如果我们要踮脚,那恩典就够不着我们了。但恩典从高处流下来,流到低处。它不寻找高,它寻找低。它不充满满的,它充满空的。它不医治健康的,它医治有病的。它不召义人,它召罪人。
赞美神,因为祂阻挡骄傲的人。这阻挡,其实是怜悯。如果神不阻挡骄傲的人,骄傲的人就会一直往上走,走到自己都够不着自己的地方,然后摔得粉碎。神阻挡,是祂的手按住我们的肩,说:“孩子,别再踮脚了。你会累的。你会倒的。弯下来吧,这里有水,这里有光,这里有安息。”
赞美神,因为祂施恩给谦卑的人。这恩典不是我们挣来的,是白白的。不是我们配得的,是白白给的。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我们承认自己什么都没做。谦卑不是恩典的条件,谦卑是恩典的容器。一个空的杯子,才能被装满。一个倒空自己的人,才能被神充满。
所以,让我们弯下来。
弯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想低,而是因为我们想被充满。
弯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怕高,而是因为我们知道,真正的高在低处。
弯下来,不是因为我们软弱,而是因为我们知道,真正的力量在承认软弱的时候。
弯下来,因为那位至高者,已经弯下来了。祂从宝座弯到马槽,从马槽弯到十字架,从十字架弯到坟墓。祂弯得那么低,低到死亡的最深处。然后,祂从那里被升为至高。
我们也因此可以弯下来。因为知道,弯下来的人,不会被弃。弯下来的人,会被抱起来。
“神阻挡骄傲的人,施恩给谦卑的人。”
这句话,是审判,也是应许。是警告,也是恩典。是律,也是福音。
你今天站在哪里?
你还在踮脚吗?
放下来吧。放下来,恩典就流进来了。
结语:一个祷告
主啊,我们承认,我们常常踮着脚。我们想高一点,想快一点,想多一点,想被看见、被肯定、被记念。我们里面充满了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求你不要任凭我们。求你阻挡我们。因为你的阻挡,是怜悯。求你将我们按下来,弯下来,带到低处。
主啊,我们在低处赞美你。因为我们知道,低处有恩典。低处有活水。低处有你的同在。你说你与心灵痛悔谦卑的人同居。求你就近我们,充满我们。
主啊,我们赞美你。不是因为我们配得赞美,而是因为你配得赞美。不是因为我们好,而是因为你好。不是因为我们高了,而是因为你弯下来了。
愿你的名在低处被高举。愿你的荣耀在谦卑的人身上被显明。愿你的恩典流向一切承认自己一无所有的人。
主啊,求你使我们谦卑。
因为谦卑的人,必被升高。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