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子讲“啬”,讲“深根固柢”,讲“治人事天莫若啬”。他像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一小片地,说:别透支,别妄动,别把根刨出来看它长了没有。他的智慧是收敛的、蓄养的、向内扎根的。读老子,你会觉得世界很大,但你要守住的很小 — 守住那个“母”,守住那个“根”,守住那点不肯散掉的精气。
可老子还是有个“国”要治,有个“民”要化,有个“天”要事。他的“无為”是在关系里的无為,是在君臣、大国小国、治人者与被治者之间找一种不折腾的分寸。他还没有彻底放下“外面”。
到庄子,那个“外面”就散了。
二
庄子不讲治国了。或者说,他讲治国的方式,是让你先看清楚:那个需要你去治的“国”,那个需要你去化的“民”,那个需要你去事的“天”,在你心里占的那个位置,本身是不是一个幻影。
《齐物论》开篇就是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学生问他怎么了,他说:“吾丧我。”三个字。不是“我得道了”,不是“我齐物了”,是“我丧我”。那个一直在分别、在计较、在抓取、在定义“这是对的那是错的”的“我”,松掉了。
然后才有“天籁”。人籁是人吹竹管,地籁是风吹万窍,天籁呢?庄子不正面说。他只说“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 — 让每一个声音自己响,自己停,没有谁在后面指挥。这就是天籁。它不是一种声音,是一种不主宰的让。
老子说“我无為而民自化”,还有一个“我”在让。庄子说“吾丧我”,连那个“让”的主语也化掉了。
三
“身外无物”这四个字,不是庄子原文,是后人(王阳明那边)的话。但拿它来点庄周,意外地贴切。不是说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 山河大地、草木虫鱼、你我他,都在。而是说,那些东西之所以成为你心里的“物”,是因为你先站成了一个“我”,然后才有“我的物”。
《齐物论》里讲“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彼与此、物与我,是相对而生的。你站在“我”这一边,看出去的全是“外物”;你把自己这一边也放下,彼我的墙就薄了。不是墙倒了,是你不再靠着墙站。
所以庄子讲“坐忘”,讲“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不是把身体毁掉,不是把聪明丢掉,是不再把“我的身体”“我的聪明”当作锚点。锚一松,船就随水了。水还是水,船还是船,但不再有“我在对抗水”这回事。
四
老子像一棵树,教你把根扎深。庄子像风,教你别老惦记着自己是棵树。
这不是说老子低、庄子高。这是两条路,一条是蓄,一条是化。老子说:你要啬,要早服,要重积德,根深了才不怕风。庄子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怕风的“你”,和那个要扎根的“你”,本来就不是非有不可的?
老子给你一个“母”,让你守住。庄子把“母”也拿掉,让你看看还剩什么。
剩什么呢?《大宗师》里说“鱼相忘于江湖”。鱼在水里,不觉得水是“外物”,也不觉得自己在“适应环境”。它不喊“我在游泳”,它就在游。人一喊“我在修行”“我在齐物”“我在坐忘”,就已经从水里跳出来了,站在岸上给自己打分。
庄子要的是鱼的那个状态。不是努力忘,是没什么可记的。
五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信主的人,读老子读庄子,读到什么程度是安全的,读到什么程度是危险的。
老子的“啬”是安全的。它教你节制、蓄养、不透支、不妄动。它和安息日的节律、和“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能对上话。它让你知道,属灵生命不是靠燃烧自己维持的,是靠连接于那口不枯的井。
庄子的“丧我”就危险一些。因为“我”这个东西,在圣经里不是全然要抹掉的 — 你要“舍己”,但舍己之后有一个“在基督里”的新我;你要“死”,但死是为了“活”。庄子那边,丧了之后,好像就剩一片“万窍怒呺”的自然,没有一个“谁”在托住。
但也许危险不在这里。危险在于我们读庄子的时候,容易把“丧我”读成一种技术 — 一种让自己舒服、让自己超脱、让自己不被世界扎到的技术。那就把庄子读小了。庄子不是教你怎么不疼,是让你看清楚那个喊疼的“我”本身也是缘起的、不固定的、没有自性的。
这一点,和圣经里“不要看自己过于所当看的”(罗12:3)、“你们要思念上面的事,不要思念地上的事”(西3:2),有一种奇怪的呼应。不是同一个根,但都在松动那个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的惯性。
六
从老子到庄周,是一条从“守”到“忘”的路。
老子说:守住根。
庄子说:根是谁的根?
老子说:啬,早服,重积德。
庄子说:积德的人,知不知道“德”也不是一个可以揣在怀里的东西?
老子说:深根固柢,长生久视。
庄子说:你见过哪棵树整天想着“我要长久”?它只是活着,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着站着,也不觉得自己在“坚持”。
这不是否定老子。这是老子的下一口气。老子把根扎下去,庄子让根上面的那棵树忘了自己在扎根。
七
“身外无物”不是一句冷酷的话。它不是说什么都不重要,不是说不爱、不管、不疼。它说的是:你所抓的那些“外物”,没有一样是靠着你的抓才存在的。 天不因为你仰望才蓝,花不因为你赞美才开,那个人不因为你怜悯才值得被怜悯。
你松手,它们还在。你松手,你还在。只是那个“我抓着什么”的紧绷,松了。
老子教你抓得对、抓得少、抓得有余地。庄子教你看看那只手,问一句:非得抓着吗?
问完,风还在吹,窍还在响,鱼还在水里,忘了江湖。
“吾丧我。”— 庄子《齐物论》
《烟火与水盆》
列子“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庄子·应帝王》
一
有风吹过古老的河岸,
吹散了旷野里算尽祸福的妄言,
也吹静了阁楼上争论谁为大的喧嚷。
智慧在至高处转身,
不留在虚无的云端,
亦不立于显赫的圣殿。
它悄然落入人间最寻常的落尘里,
落在柴米油盐的灶台旁,
落在一个粗糙的水盆边。
二
你看那洗尽铅华的行者,
解下了高人的衣冠,
走入烟火弥漫的厨房。
三年不出,不再向世界索要赞许与名分。
他蹲下身来,为妻子劈柴烧火,
将平淡的米粒放入沸腾的锅中。
那喂养牲畜的双手,
没有世俗贵贱的计量,
唯有一份纯粹而辽阔的安息。
巧伪与机心在柴火的微光里悄然剥落,
如同一块粗粝的木石,
质朴地立于天地之间。
三
而在另一片星光沉落的夜色里,
那生命的主与夫子,
在受难的前夕,
脱下了代表尊荣的外衣。
祂束上手巾,倾倒清泉,
跪伏在凡人尘土累累的脚前。
微弱的灯影下,
水声轻响,抚平了道路的崎岖与疲惫,
洗去了岁月的暗淡与慌张。
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诲,
没有计较背叛与出卖的衡量。
最至高的大爱,
倾倒在最卑微的清洗里,
如润物无声的甘霖,
浸湿了大地冰冷的角落。
四
灶台上的烟火,与水盆里的清泉,
在这旷远的时空里静静交融。
原来最高的道与最深的情,
从不需要宏大的讲坛来宣示。
它们藏在每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里,
藏在每一次躬身擦拭脚尘的温热中。
卸下自我的傲慢与强梁吧,
甘愿微小,欢喜服事。
在最平凡的红尘深处,
洗碗,扫地,执手,相看 —
烟火皆成圣坛,
平凡即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