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2

梦中的橄榄树

 

 

梦见一棵橄榄树 —

不是窗前那棵,

不是榨成油的那棵,

不是衔在白鸟喙中的那棵。

 

这一棵倒着生长:

从果实回到花朵,

从树荫回到种子,

从我渐合的眼里

落入另一只摊开的手掌。

 

叶子是些音节

来自我已遗忘的语言 —

每一片银白的背面

都映着尚未存在的光。

 

想问它的名字,

梦却说:

你来,是为了忘记。

 

于是我站着,

在地底根须碰触根须的地方 —

一棵树认识另一棵,

借着共有的黑暗。

 

醒来时,

有什么已被种下。

它不会在这个气候里抽芽,

但每个夜晚,

我都感到它转向记忆中的水脉。



I dreamed of an olive tree

not the one by the window,

nor the one pressed into oil,

nor the one carried in the dove's beak.

 

This one grew backward:

from fruit to flower,

from shade to seed,

from my closing eyes

into someone else's open palm.

 

Its leaves were syllables

in a language I've unlearned

each silver undersurface

catching light that hasn't yet existed.

 

I wanted to ask its name,

but the dream said:

you came here to forget.

So I stood

where root meets root underground,

where one tree knows another

by the dark they share.

 

When I woke,

something had been planted.

It won't leaf

in this climate,

but each night I feel it

turn toward water

it remembers.

 

远方

 

那棵橄榄树,后来我再没有梦见过。

但每次想到它,总还是那种倒着生长的姿态:从果实回到花朵,从树荫回到种子。像一部倒放的电影,所有的告别都在退回到相遇之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的本意 — 让我在醒来后,不断逆着时间的方向,去寻找一个尚未命名的起点。

于是就有了远方。

说来奇怪,“远方”这个词,年轻时念起来是高昂的,像一声号角,催促人动身。如今念起它,尾音却总往下沉,沉到某个说不出位置的地方,像根系在黑暗里摸索。也许远方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不是地图上那个被圈起又擦去的红点。远方是橄榄树倒长的方向,是我未学会的语言里那些银白的音节,是我转向的那片记忆中的水脉。

水脉。梦里的句子是这样说的:每个夜晚,我都感到它转向记忆中的水脉。可什么是记忆中的水脉呢?是童年巷口那口早已填平的井,还是更早以前、在我出生前就干涸的河床?或者,根本不是水,是某种更古老的渴 — 一棵树知道自己来自雨水,哪怕它一生都在旱地里站立。

我有时候想,人心里大概也有一张暗河的地图。那些真正去过的远方,不是火车轮船能带到的,是你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地下有水声,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往那里去。那水声很轻,轻得像橄榄树叶背面未成形的光。但你认得它。

前些日子翻书,读到三毛写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年轻时只觉流浪很美,如今才明白,所谓远方,不过是回不去的故乡换了个名字。三毛的橄榄树长在西班牙南部,她终究去看过了。可梦里的橄榄树呢?它从未在任何土壤里生根,它只存在于那个倒着生长的夜晚,存在于每一次我闭上眼睛、又不知为谁摊开手掌的时刻。

也许这就是远方最真实的样子:它不是等待抵达的终点,而是永远在退后的地平线。你走,它也走。你不走,它还在那里,在你与某棵树的黑暗相连的地方。

今夜没有梦见橄榄树。

但关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你来,是为了忘记。

可如果忘记才是抵达的方式,那么我这一生,大概从未真正离开过那棵树下。

 

 

日日称颂 — 从诗篇145看永不间断的赞美

 

“我要天天称颂你,也要永永远远赞美你的名。”(诗篇145:2

 

灵修分享

我们常把赞美当作聚会的“开场环节”,或是心情好的“附加选项”。但诗篇145篇却呈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赞美不是片段,而是生命的基调;不是短暂的情绪,而是永恒的回应。

1. 赞美的对象:配得称颂的大君王

大卫开篇就宣告:“我的神、我的王啊,我要尊崇你!”145:1)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因为他看见了神的“大能”4节)、“威严”5节)和“大德”6节)。当人真正遇见神的伟大,自然会从“我听说”转向“我诉说”。今天,我们是否常因环境的嘈杂,而忽略了那位仍旧坐着为王的至高者?

2. 赞美的内容:记念与传扬

大卫没有停留在泛泛的赞美,而是细数神的作为:“你的国是永远的国”13节)、“你张手使有生气的都随愿饱足”16节)。这说明真实的赞美是基于对神作为的记念。很多时候我们无力赞美,是因为忘记了神曾经的供应、赦免和同在。灵修的核心之一,正是用回忆对抗遗忘。

3. 赞美的群体:世代相传的传承

“这代要对那代颂赞你的作为”4节)。信心不是封闭的个人体验,而是在家庭和群体中被传递的。我们是否在刻意向下一代述说神的信实?孩子看见的,不只是我们忙碌的背影,更应是我们屈膝敬拜的侧脸。

4. 赞美的恒久:从今天到永远

“我要天天称颂你”2节)——这里的“天天”指向日常的坚持。不是只在主日,也不是只在顺境。真正的赞美,是在平凡的日子、重复的家务、乏味的工作中,仍旧选择把眼目转向神。而“永永远远”则指向未来 — 今生的赞美是永恒敬拜的预演。有一天,我们将在那没有眼泪的国度里,与历代圣徒一同颂赞。

今日默想

· 今天,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无论是工作、关系还是身体),让我觉得难以赞美神?

· 我可以如何“将这代传与那代”,向身边年轻一代的信徒见证神的信实?

今日祷告

主啊,你本为大,该受大赞美。求你赦免我常把赞美当作形式,甚至忽略你的同在。今天,求你开我的眼,看见你在平凡日子中的作为;开我的口,在环境中仍能称颂你的名。愿我的生命成为这代与那代之间,传扬你信实的见证。奉耶稣的名,阿们。

结语

诗篇145篇提醒我们:赞美不是逃避现实,而是直面现实后,因看见更大的王而发出的回应。愿我们每一天都操练这样的目光 — 不是等苦难消失才赞美,而是在苦难中依然称颂。

 

相近

 

经文就这样静静地铺开:

“耶和华在他一切所行的,无不公义;在他一切所作的,都有慈爱。凡求告耶和华的,就是诚心求告他的,耶和华便与他们相近。”(诗篇14517-18

 

相近,个词落下来,像黄昏的第一颗星,不喧哗,却让整片天空都有了焦点。

···

傍晚读经时,窗外的雨刚刚停。屋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像时间本身不慌不忙的脚步。我忽然想:神的公义,是不是也这样 — 不慌忙,却从不错过一滴水该落的地方?

十七节说,祂一切所行的,无不公义。一切所造的,都有慈爱。

不是大部分。不是顺境时。是一切

公义和慈爱,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一横一竖,密密织成我们的一生。我们只看见背面那些乱糟糟的线头 — 这里不如意,那里不明白。但祂看见正面。祂知道图案的完整。

十八节:凡求告耶和华的,祂便与他们相近。

不是“祂便听他们”而已。是相近

许多年,我求告,只为解决问题。像打电话报修,说完故障,等祂处理。然后挂断。

可这里说的,不是报修。是相近。

相近,是放下电话,祂没有走。是你在厨房洗碗,祂靠在门框上。是你半夜醒来,发现祂一直醒着。

“敬畏祂的,祂必成就他们的心愿,也必听他们的呼求,拯救他们。”(诗篇14519

心愿与拯救放在一起。好像祂既在乎那场风暴,也在乎风暴里你颤抖的手。

隔壁人家亮起灯,隔着窗,看见主妇在摆碗筷。寻常黄昏,寻常烟火。

“耶和华保护一切爱祂的人,却要灭绝一切的恶人。”(诗篇14520

这句让我停很久。不是因为它严厉 — 是因为它诚实。圣经从不假装善恶没有区别。

但我想起耶稣说:祂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于是明白:公义不是神迟延,是祂宽容;灭绝不是祂残忍,是祂不能再容忍伤害祂所爱的。

就像母亲终于推开那个伤害孩子的人。

···

雨又下起来了。

我读最后一节:

“我的口要说出赞美耶和华的话;惟愿凡有血气的,都永永远远称颂祂的圣名。”(诗篇14521

大卫写这些时,已近暮年。一生追杀、背叛、丧子、罪孽、赦免 — 他都走过了。他知道这世界不完美,知道恶人有时兴旺,义人有时受苦。

可他还是说:惟愿凡有血气的,都永永远远称颂祂。

不是因为他看不见黑暗。是因为他看见了那相近者。

···

夜渐深。雨还在下,屋檐的滴水声比先前更慢了。

我把手放在这几行经文上,像放在一扇门扉上。轻轻一推 — 里面是等候的声音:

你求告,我就相近。

不是明天。不是等你好起来。不是等你把生活整理成值得被爱的样子。

就是现在。就在这断续的雨声里,在这未完成的自己里。

祂相近。

···

默想片刻

· 今天,我是在“求告问题解决”,还是“求告神的同在”?

· 有什么让我觉得神离我很远?那是事实,还是感受?

· 若祂此刻与我相近,我会想对祂说什么?

祈祷

夜里的神,屋檐滴水的神,察看洗碗与失眠的神 —

谢谢你没有等我配得上,就与我相近。

教导我在求告中辨认你的同在,胜于辨认你的作为。

惟愿我的口,渐渐学会称颂;我的日子,渐渐成为敬拜。

奉相近之主的名,阿们。



《祂与我相近》

 

 

 

雨歇的傍晚

你数点屋檐的滴落

一丝一缕

未曾遗漏

 

我未开口

你已侧耳

我未祈求

你已相近

 

不是风暴止息

是风暴中

你与我

站在同一场雨里

 

···

 

公义是你织锦的正面

慈爱是你经纬的走向

我只见背面

纷乱的线头

你却叫每一针

都落在当落的地方

 

···

 

有人求神迹

有人求道理

我只求

门扉未关

灯火未灭

夜半惊醒时

隔壁仍有踱步的声音

 

···

 

恶事如雾升起

你缓缓收紧光的边界

不是残忍

是不能再容

黑暗靠近你所爱的

 

···

 

他们说暮年当写回忆录

大卫却写下赞美诗

一生追杀

一生逃亡

一生赦免

一生仰望

 

原来称颂

不是看不见黑夜

是看见了

那在黑夜中等候的晨星

 

···

 

我渐渐懂得

相近不是狂风烈火

是厨房的水声

洗衣的往复

是寻常日子里

那不曾喧哗

也不曾离开的脚步

 

···

 

惟愿凡有血气的

永永远远称颂你

 

惟愿我的口

渐渐学会

在每一场雨里

辨认你的同在

 

惟愿我的一生

成为你与人相近的

一个微弱

却真实的回声

 

···

 

阿们

 

 

从伟大到温柔:诗篇145的王者之歌

 


一、引言:从伟大温柔的王

在古代世界,王的伟大往往意味着距离、权力、威严。
但诗篇145向我们展示一位完全不同的王
祂伟大到无法测度,却温柔到扶持每一个跌倒的人。

这篇诗是大卫晚年的赞美,是他生命的总结。
像中国古典诗人晚年的收束之作
大卫在这里把他一生的经历、神学、眼泪、盼望
都浓缩成一首离合诗
从希伯来字母的阿勒夫塔夫
象征从头到尾、从始至终的赞美。


二、结构:七重赞美的螺旋

诗篇145像一座七层的螺旋塔,
每一层都把我们带得更靠近神的心。

1.  个人的赞美(1–2节)

2.  神的伟大(3节)

3.  世代的传承(4–7节)

4.  神的性情(8–9节)

5.  神的国度(10–13节)

6.  神的温柔(14–16节)

7.  神的亲近与公义(17–21节)

从个人到万民,从神的超越到神的亲近,
这是一首从天到地的诗。


三、第一部分:个人的赞美(1–2节)

我要尊崇你我要永永远远称颂你的名。

大卫不是在胜利时写这首诗,
而是在经历了背叛、逃亡、失败、悔改之后。
他的赞美不是情绪,而是生命的定向。

在中国古典文化中,
敬天常带着距离;
但大卫的尊崇是亲密的、柔软的、带泪的。
他不是在履行宗教义务
而是在回应一生的恩典


四、第二部分:神的伟大(3节)

耶和华本为大(gadol),该受大赞美。

“gadol”首次出现在创世记1章,
描述神创造大光
伟大从创造开始,
但在诗篇145,伟大成为关系性的伟大” —
不是让人畏惧,而是让人敬慕。

在中国文化中,常与相连;
但圣经中的伟大不是抽象的天,
而是有位格、有心、有怜悯的神。


五、第三部分:世代的传承(4–7节)

这代要对那代颂赞你的作为。

大卫看见一个跨越时间的赞美链条:
父亲告诉儿子,
老人告诉青年,
以色列告诉列国。

在中国文化中,家族传承是核心价值;
在圣经中,信仰传承是属灵家族的核心。
诗篇145告诉我们:
信仰不是个人的私藏,而是世代的礼物。


六、第四部分:神的性情(8–9节)

有恩典、有怜悯(rachum)、不轻易发怒、有丰盛的慈爱(hesed)。

这是旧约中最重要的神学宣告之一(出34:6)。
大卫不是在描述神的行为,
而是在描述神的

  • rachum:母性的怜悯,像子宫般的温柔
  • hesed:盟约的爱,不离不弃的忠诚

在中国文化中,
父爱如山,母爱如水
在诗篇145中,
神同时是山,也是水;
既是王,也是父母般的怀抱。


七、第五部分:神的国度(10–13节)

你的国(malkhut)是永远的国。

这是诗篇145的神学高峰。
大卫看见的不是以色列的王国,
而是神永恒的国度。

在中国历史中,
王朝兴衰、朝代更替,
没有一个国度能永远长存。
但大卫宣告:
神的国度不受时间侵蚀,不受权力腐蚀。

新约中,耶稣的第一句话就是:
神的国近了。
诗篇145是耶稣宣告的背景音乐。


八、第六部分:神的温柔(14–16节)

耶和华扶持(somekh)所有跌倒的人。

伟大的王,却扶持跌倒者。
永恒的神,却顾念软弱者。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
温柔常用于人际关系;
但在诗篇145中,
温柔是王权的本质。

神不是只在高天掌权,
祂在低处扶持。
祂不是只统治宇宙,
祂也托住你今天的疲惫。


九、第七部分:神的亲近与公义(17–21节)

耶和华亲近(qarov)一切求告祂的人。

qarov 的首次出现是父亲呼唤儿子靠近(创27:21)。
在诗篇145中,
神像父亲一样呼唤祂的儿女靠近。

在中国文化中,亲近常带着礼节与距离;
但在圣经中,亲近是进入神的怀抱。
新约把这亲近推向极致:
道成肉身。


十、结语:从伟大到温柔,从天到地

诗篇145是一首王者之歌,
但它不是歌颂权力,
而是歌颂一位伟大却温柔的王。

  • 祂伟大,却不遥远
  • 祂有权柄,却不压迫
  • 祂掌管宇宙,却扶持跌倒者
  • 祂永恒,却亲近每一个呼求祂的人

这首诗从大卫的口开始,
却在万民的口中结束(21节)。
它从个人的赞美起头,
却在宇宙的敬拜中完成。

愿我们也加入这首跨越千年的赞美诗,
在自己的生命中唱出:
我要永永远远称颂祂的名。


 

 

歌颂伟大而温柔的王

 


从清晨的微光到夜里的静默,
我的心要称颂你,
永恒的王。
你伟大如初创的光,
却温柔如母亲怀中的息。


世代的风吹过山岭,
王朝更替如落叶,
但你的国度不曾衰残,
你的荣耀不曾黯淡。
你从亘古到永远,
以慈爱为冠冕,
以怜悯为宝座。


你扶持跌倒的人,
像春雨托住枯干的土;
你张开手,
万物便得饱足。
你的恩典不是远方的天,
而是贴近心口的暖。


你亲近一切呼求你的人,
不论声音微弱,
不论脚步踉跄。
你倾耳听,
你伸手救,
你以公义围绕,
以慈爱拥抱。


因此,我要开口,
让赞美成为呼吸;
我要举目,
让盼望成为道路。
愿我的一生,
从起初到终了,
都在你的光中歌唱:

耶和华本为大,
该受大赞美;
祂的国度永永远远,
祂的慈爱直到万代。


 

2026-02-11

旧时光


午后读闲书,读到“岁月忽已晚”,五个字,心里微微一沉。窗外的天还是那样淡淡的蓝,鸽子从屋顶飞过,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忽然就想,旧时光是什么呢。

不是历史,不是故纸堆里的年月。旧时光是刚走过去的昨天,是褪了色的窗帘,是抽屉角落里那枚生了绿锈的铜钥匙,你早已记不得它开哪一把锁。是你偶尔翻出一件旧衣裳,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不知哪年哪月的电影票,字迹磨没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旧时光是这样不经意的,像落在肩上的灰,轻轻一拍,就散了。可你偏偏在拍的时候,停了停。

我有个漆盒,恩师送的,巴掌大,描金的花纹磨去了大半,只剩几片模糊的叶子。盒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装。有时候打开看看,又合上。说不清在找什么。也许是找她放进去的那几粒樟脑丸的气味,早已散尽了。也许是找她合上盖子时手指碰过的那一声轻响。

旧时光就是这样 — 它不是装了什么,而是空着,才让你忍不住一遍遍打开。

巷口那棵槐树还在,更粗了,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我七八岁时,暑假天天爬上去,骑在树杈间,看底下的人来来往往。卖冰棍的推着白漆木箱,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下棋的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谁家的猫从墙头蹿过,碰落一片瓦,啪地碎在水泥地上。

那时觉得日子太慢了。慢到一节语文课长得过不完,慢到暑假刚开始,离开学还有一百个世纪。我坐在树上,看太阳一寸一寸移过屋顶,想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现在我在树下站着,仰头看那些枝枝杈杈。树杈还在,骑树的孩子去哪儿了呢。

旧时光是一种错位。你在现在,望着过去,像隔着玻璃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动一动,你便恍惚 — 那是我吗,我真的那样笑过,跑过,在雨里踩过水坑,为一只死去的麻雀哭过整整一个下午吗。

可那些事分明还在。不在记忆里 — 记忆会骗人,会修补,会美化。它们在身体里。在那个如今不大跑、不大跳的身体里,在某些早晨醒来时莫名觉得今天该是个好日子的瞬间里。

师母九十三了。她坐在藤椅上,常常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窗台上那盆茉莉还是她十年前种的,年年开花,今年开得格外白。我摘一朵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很久,说,这花还认得我呢。

她记不得昨天吃的是什么,记不得谁来看过她。可她能叫出六十年前教书时班上每个学生的名字。那些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水浅了,就一颗一颗露出来,光滑,洁净,仿佛从未被时光冲刷过。

旧时光也许是这样的吧 — 你以为它流走了,其实它只是沉淀下来,成了河床本身。

天色渐渐暗了。鸽子已经回巢,远处隐约有电视机的声响,谁家在炒菜,葱花的香气飘过来。今天的黄昏和昨天的,和二十年前的,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起身去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拉线开关,一拉,嗒的一声,灯泡要等一两秒才慢慢亮起来,橙黄的光,暖暖的,像刚从炉子里夹出的炭。

现在都是即开即亮,亮得太快了。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一刻也收进旧时光里。





旧绪

 

旧时光趴在窗台上打盹,阳光给它镀了层薄薄的金粉。我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 指缝间漏下的,是三十年前那场慢悠悠的雨。

那时候时间是用蒲扇摇碎的。祖母的蒲扇,边缘包着褪了色的蓝布,一扇就是整个下午。槐花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不急着扫,等风来领它们去别处。巷口的井还在,打水的辘轳吱呀吱呀,一声,两声,像在数着什么。数什么呢?大概是数谁家的炊烟先起,谁家的孩子还没回家。

旧家具的气味是唯一的博物馆。樟木箱子里压着樟脑丸和旧报纸,母亲陪嫁的绸被面滑得像流水,手指一碰,就漾开细细的波纹。有时翻出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奖”字,漆已经斑驳,杯底积着经年的茶垢——那是父亲熬夜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留下的证据。这些东西不说话,但它们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想起木心写过:从前的日色变得慢。慢到一封信用半个月在路上,字迹被雨水晕开,收信人捧着信纸,能看见寄信人窗前的灯光。慢到一只蝈蝈从夏天活到深秋,竹笼换了三回,叫声越来越哑,可守着它的人不急。慢到离别是真的离别,车站的汽笛拖得长长的,像要把铁轨拉弯。

现在我才明白,旧时光不是时间,是时间过滤后的慈悲。它滤掉了当时以为过不去的苦,滤掉了所有尖锐的边角,剩下温润的、可以反复摩挲的部分。就像外婆的银发夹,年深日久,表面的镀层磨掉了,露出里面朴素的白 — 那才是时光本来该有的颜色。

风从纱眼里挤进来,窗帘动了动。我知道它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旧时光终究是褪了色的明信片,邮戳模糊,地址不详。我只是偶尔翻开,看看上面那几行早已褪色的笔迹,然后轻轻合上 — 像合上一本落满薄尘的旧书。

它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修伞

 

巷口有个修伞铺,老板娘姓杨。

上回我路过,伞骨断了一根,想扔。她接过去看了看:“三块钱,十分钟。”

我等着,没事干,就看她修。

她的手很快。断骨抽出来,新骨量好尺寸,砂纸打磨两头,抹点蜡,塞进伞槽,试撑 — 咔嗒,伞面圆了。

全程没说几句话。

我问:“您修了多少年伞了?”

“三十七年。”

“那什么伞都见过吧?”

她笑了一下,手上没停:“见得多了。长柄的、折叠的、黑布的、花布的、广告伞、洋伞、油纸伞。”

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次,有人送来一把破得只剩骨架的,说陪了他二十年,舍不得扔。”

“您给修了?”

“没修成。”

“为什么?”

“伞主想要一模一样的布,找不到。我找了三个月,找不到。”她把手里那把伞收拢,试了试弹簧,“后来他来取,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这么多年也该换一把了。走的时候,把伞带走了。”

“骨架也没扔?”

“没扔。”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不再问。

付钱的时候,我说:“您这手艺,现在不好找了吧。”

她把零钱推过来,这回没笑,只是说:

“伞修得再好,也比不上新伞好看。但只要还能用,就没人舍得扔。”

我拿着伞走了。

走出一段,忽然想: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也像一把伞吧。

破了,不急着扔。

找个人修修,还能撑很久。

 

···

 

  是为《修伞》


磨刀

 

小区门口有个磨刀的老头,隔三差五来,坐一把小马扎,膝盖上铺块蓝布,面前摆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三把锈迹斑斑的剪子、菜刀。

他磨刀很慢。

先看,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眯起眼,像中医望诊。然后用手指肚轻刮刃口,不是试锋利,是试缺口。缺口的刀不能硬磨,得先“正口”——就是拿小锤轻轻敲打刀背,把卷刃的地方敲回去。这一步最见功夫,敲重了刀裂,敲轻了白搭。

我看了很久,问他:“师傅,磨一把剪子多少钱?”

“五块。”

“这么便宜?现在理发店磨把剪子要三十。”

他没抬头,手里的刀在粗磨石上画着圈,沙沙的,像秋虫啃叶子。

“那是理发的,不一样。”他说,“理发的剪子,剪的是头发,讲究快、利、一下是一下。我这是家里的剪子,剪布的、剪鸡骨头的、剪孩子手工课的卡纸的,各有各的用法,不能照理发那套磨。”

我不懂刀剪,但觉得他说得有意思。

“那您这叫什么磨法?”

他停下,把刀翻过来,就着盆里的水冲了冲,水珠在刀面上聚成一道细线,缓缓流下。

“我这是‘养刃’。”

“养?”

“刀不是越锋利越好。”他说,“太快的刀,用的人不知道轻重,一使劲,刃就崩了,反而不长久。你看我这刀磨出来,能剃毛,但不咬手;切得动老姜,但不伤砧板。这叫‘有分寸’。”

他把刀递给我。我接过来,对着光看,刃口是均匀的青灰色,不是那种白得晃眼的新锋。我用指腹轻轻横着抹一下 — 涩的,不割手。

“您磨一把刀要多长时间?”

“看底子。底子好的,一刻钟;底子差的,要来回好几次。但磨刀这件事,急不得。你急,它就给你卷刃;你慢,它反倒听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讲天气。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两把菜刀走过来,远远就喊:“老李,这把剁过骨头,刃上有个豁,你看看还能不能救。”

他把刀接过去,对着光,沉默地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想,人的修养,是不是也是这样磨出来的?

不是越锋利越好。不是越耀眼越对。而是在无数次的砥砺中,渐渐褪去急切的火光,沉下一层均匀、温润、不伤人的青灰色。

能用,但不轻用。

锋利,但不露锋。

沙沙声又响起来了。盆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像日子的年轮。

我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是那个姿势:小马扎、蓝布、一把刀、一盆水。

太阳斜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并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像磨刀石,也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