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道德经》第二十八章里,描绘了一种奇特的智慧:知其雄,守其雌。深知何为刚强,却甘愿安守柔韧;深知何为荣耀,却甘愿处卑微。这不是无知,而是深知之后的主动选择。
当我读到这段话时,心里浮现的却是保罗在腓立比书中的话:
“祂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腓2:6-7)
这几乎是同一个动作 — 知雄,却守雌。
一、复归于婴儿:天国的入口
老子说,守雌到极致,“复归于婴儿”。婴儿有什么?没有权势,没有辩才,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但婴儿有一样东西,是成年人早已丢失的——全然依赖的心。
耶稣说:“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太18:3)
这不是偶然的呼应。天国的门,不是为强者开的,而是为那些承认自己一无所有、只能仰赖天父的人开的。老子讲的“复归”,是一种退回 — 退回未经雕琢的本来面目;而基督里的重生,是一种归回 — 归回起初被造时与神同行的心。
二、知白守黑:在暗处与神同行
老子说,深知光明,却安守暗昧,这成了“天下式” — 天下的法则。这听起来悖逆,却道出了属灵生命的深层真相。
我们太想做“白”了 — 想做光,想做榜样,想站在聚光灯下。但耶稣却退到旷野,退到山上,退到客西马尼园的暗处。祂“知白” — 祂就是那真光 — 却甘愿进入人间的黑暗,进入罪人的阴影,进入十字架的至暗时刻。
在属灵生命里,“守黑”不是妥协,而是进入 — 进入自己内心的幽暗,诚实面对;进入他人的痛苦,陪伴同在;进入神的沉默,等待等候。那些真正与神同行的人,往往不是站在高处呐喊的人,而是跪在暗处流泪的人。
三、复归于朴:十字架的破碎
老子说,“朴散则为器”。未雕琢的原木被劈开,就成了器物。但老子立刻补了一句:“大制不割” — 真正伟大的治理,不割裂整体。
这让我想到十字架。基督的身体被裂开,如同“朴”被散开。但正是借着这一次的“散”,万有得以在祂里面同归于一(弗1:10)。十字架是最大的“割”,却成就了最大的“不割”。
我们每个人都是“朴散”之后的“器” — 有不同的恩赐、呼召、职分。但若忘了我们原是一,若忘了那劈开我们的,是为了让我们成为可用的器皿而非彼此争竞的碎片,我们就比不信的人更可怜。
四、守雌的刚强
世人以为刚强是压倒一切,属灵的人却知道:真正的刚强,是能守得住柔弱。
耶稣在彼拉多面前一言不发,那是守雌;祂在十字架上说“父啊,赦免他们”,那是守雌;祂复活后没有报复,而是回到那群背叛祂的人中间,说“愿你们平安”,那是守雌。
守雌不是懦弱,而是有力量却不使用力量,有理由却不为自己辩白,有权利却甘愿放下权利。这是十字架的逻辑,也是天国的逻辑。
结语
老子看见了“知雄守雌”的道理,却只能停在“复归于朴”的门口。他没有等到那位真正的“朴” — 那位本有神的形像,却甘愿虚己,成为人样式的基督。
而我们在基督里,不只是“知雄守雌”,更是因祂的守雌,得以知雄 — 因祂的降卑,我们得以被升高;因祂的虚己,我们得以被充满;因祂成为婴儿,我们得以成为神的儿女。
“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腓2:5)
这就是属灵的“知雄守雌”:深知自己在基督里的丰盛,却甘愿在世上成为卑微;深知天国公民的身份,却甘愿在人间做个仆役;深知将来要与祂一同作王,却甘愿如今与祂一同受苦。
这不是哲学,这是道路。这不是道理,这是生命。
《守雌的功课》
— 灵修札记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麻雀已经在叫了,细碎的声音,像是谁在撒一把看不见的种子。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翻旧了的圣经,却迟迟没有打开。
心里有些乱。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 会议上被人抢白,我明明有理,却选择沉默。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咀嚼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我“知雄”了,我知道自己可以反击,我知道自己站得住脚,可我却“守雌”了。守得满腹委屈,守得一夜没睡好。
这算什么呢?是修养,还是懦弱?是属灵,还是逃避?
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溪水是什么?是低处。水往低处流,不争不抢,可最后万流归宗,都汇到它那里去了。老子看得很透:低,不是失败;低,是容量。
可我的“低”,容量在哪里呢?我只觉得憋屈,觉得被人轻看了,觉得自己的“理”被埋没了。我的“守雌”里面,藏着一根刺 — 那根刺叫“我本该赢”。
···
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那一夜,我心里想了很多次。
祂知道自己是神的儿子。祂知道一句话就能召来十二营天使。祂知道彼拉多的权柄是从天上赐的,祂也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下十字架。祂什么都知道 — 知雄,知白,知荣 — 可祂却跪在那里,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
祂守了吗?
守了。但祂守的不是“雌”这个姿态,祂守的是父的旨意。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老子讲“守雌”,是一种方法,一种策略,一种处世之道。可主耶稣的“虚己”,不是方法,是爱。祂不是“选择”卑微以图后报,祂是因为爱,所以甘愿。
这中间的差别太大了。
我的“守雌”里面,藏着算计 — 我今天忍了,明天你总要还我公道;我此刻不争,将来你总要看见我的好。这哪里是守雌?这分明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伪谦卑。我的里面,根本没有“复归于婴儿”的单纯,我的里面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计算忍耐的回报率。
···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婴儿有什么“德”呢?婴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饿了就哭,困了就睡,完全依赖。可婴儿有一个成年人早已丧失的东西 — 不设防的心。
我女儿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心情极差。她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爸爸,你回来啦。”就这一句,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知道我今天被谁得罪了,不知道我口袋里有多少钱,不知道我有没有出息。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是我爸爸,他回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乞丐,而她是施舍的人。她施舍给我的,是我用尽一生聪明也换不来的东西 — 毫无保留的信任。
老子说“复归于婴儿”,耶稣说“变成小孩子的样式”。原来,属灵的最高境界,不是变得多强大、多通透、多有能力,而是回到那个不设防的起点 — 对神,对弟兄姊妹,甚至对这个破碎的世界,仍然有一颗愿意相信、愿意交托的心。
···
可这谈何容易。
我太知道什么是“雄”了。我知道道理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被人夸赞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掌握主动权是什么光景。而“守雌” — 守着守着,就守出一肚子苦毒来。
保罗说:“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基督的心是什么心呢?是“本有神的形像,却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
注意那个词 — 不强夺。
祂有权利,但祂不抓住权利不放。祂有地位,但祂不紧攥地位不松手。祂“虚己” — 把自己倒空,像倒空一个器皿,为的是让父的旨意可以盛进来,让世人的罪可以被担当。
我的问题在于:我“虚己”了,可我没有让神进来填满。我把自己的委屈倒空了,可倒空之后,那个空处又被自怜填满了。我守雌,却守成了一个空壳 — 外面谦卑,里面苦涩。
真正的“虚己”,是倒空之后,让基督的灵来充满。不是“我不说了”,而是“让主来说”;不是“我不争了”,而是“让主来争”;不是“我不要了”,而是“主给我的,我就够了”。
···
“朴散则为器。”
读到这句,我心里动了一下。“朴”是什么?是未经雕琢的原木,是整全的、浑然的、没有分别的状态。可一旦“散”了,就成了“器” — 有了用途,有了功能,也有了局限。
我想到教会。教会是“器”,有各样的职分、恩赐、功用。可我们常常忘了,我们原是一块“朴”。我们争谁恩赐大,谁位置高,谁讲道有恩膏,谁服侍有果效 — 这不正是“散”之后忘了“朴”吗?
保罗说:“身子是一个,却有许多肢体。”(林前12:12)又说:“若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林前12:26)这就是“大制不割” — 虽然散成了器,可生命还是连在一起的。
我在会议上守了雌,不是因为我软弱,而是因为我看见 — 那个抢白我的人,是我的肢体。我可以赢他,可赢了又怎样呢?砍掉一只手,身子就完整了吗?
这么一想,心里的苦毒,忽然松了一点。
···
天已经亮了。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一只斑鸠,在远处咕咕地叫。我翻开圣经,正好读到腓立比书第二章:
“凡事不可结党,不可贪图虚浮的荣耀,只要存心谦卑,各人看别人比自己强。”
“看别人比自己强” — 不是假装别人比我强,而是在爱里,甘愿让自己的“强”退到后面。因为知道,在基督里,谁强谁弱,谁高谁低,都已经被十字架废掉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今天还要去见那个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用赢他。我只需要爱他。
因为我所信的那一位,本可以赢尽天下人,却甘愿输在十字架上。祂的“输”,赢回了万有。
我也学着点吧。
主啊,我里面那个“知雄”的部分太强了,强到“守雌”都成了伪装。求你怜悯我,把那个精于算计的老我,钉死在十字架上。让我真正地虚己,虚到你能进来,虚到你能充满,虚到我里面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