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关于活着、相依与救赎的现代灵修短篇小说
凌晨四点,城市还没有醒来。
老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隔着玻璃,妻子躺在病床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三十多年的婚姻,他们一起供房、养育孩子、赡养老人,把所有的日子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账单。
如今,房贷还清了,孩子去了国外,老人也相继离世。
他们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着了。
可是,妻子病了,他的钱不够了;孩子很忙,电话里总说:“爸,你先找亲戚朋友帮帮忙,我们有空再回来看你。”
老陈没有责怪孩子。
他只是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两条鱼被困在干涸的水洼里,气息奄奄,只能彼此呼气,用湿气滋润对方,用唾沫维持生命。
那时,他觉得这句话很美。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疼。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相濡以沫,并不是因为找到了生命的丰盛,而是因为已经失去了可以自由游动的江河。
他和妻子如此,这座城市里许许多多的人,也是如此。
一
老陈年轻时,是个不相信命运的人。
他相信努力,相信奋斗,相信只要肯吃苦,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于是,他拼命工作。
为了买房,他可以连续几年不休假;为了孩子上好学校,他可以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了让妻子过上好日子,他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常常对妻子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有了房子以后,他说:“等孩子考上大学,就好了。”
孩子考上大学以后,他又说:“等我们退休了,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被一个个“等”字推着向前。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这一生都在等待某个更好的明天,那么今天的生命究竟在哪里?
妻子曾经问他:“你累不累?”
他说:“累什么?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妻子便不再说话。
她知道他辛苦,也知道他爱这个家。她只是渐渐发现,那个曾经陪她散步、听她说话、为一朵路边小花停下脚步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只会计算收入、支出和未来的人。
他把爱变成了责任,把责任变成了负担,又把负担当成了人生的全部。
而她,也把自己的需要一再压低,直到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们没有不爱彼此。
恰恰相反,他们太想把日子过好了。
只是,他们用尽一生去维持生活,却忘了生命本身也需要被滋养。
人最深的困境,有时不是没有爱,而是我们以为,只要彼此付出,就能解决生命所有的干渴。
二
妻子住院后的第三天,老陈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
老同学问他近况,他习惯性地回答:“挺好的,都挺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望着医院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一生说过太多次“挺好的”。
工作不顺时,说挺好的;夫妻争吵后,说挺好的;被人误解时,说挺好的;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却仍然告诉所有人,自己过得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成年人不能倒下。
因为家里需要有人撑着。
因为每个人都在水里挣扎,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住另一个人。
于是,朋友之间互相安慰:“坚持一下,会过去的。”
夫妻之间彼此鼓励:“为了这个家,再忍一忍。”
同事之间相互打气:“大家都不容易。”
这些话都是真的。
但还有另一种真实,被藏在这些话的背后。
我们一边安慰别人,一边盼望有人安慰自己;一边托住别人的情绪,一边害怕自己的情绪无人承接;一边劝人要坚强,一边在深夜里怀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们把最后一点温暖分给彼此,仿佛只要不说出绝望,绝望就不存在。
可是,鱼在干涸的水洼里彼此呼气,无论多么努力,都不能让水洼变成江河。
老陈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坚强,也许只是从未允许自己承认软弱。
他以为承担一切就是爱,以为不向人求助就是成熟,以为只要不停下来,人生就不会失去方向。
然而,一个人可以把所有人都照顾好,却依然没有真正活过自己的生命。
三
那天晚上,隔壁病床来了一位老人。
老人没有家属陪伴,护士给他换药时,他一直道谢。夜深了,他独自望着天花板,嘴里轻轻哼着一首老歌。
老陈听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老哥,你家里人呢?”
老人笑了笑。
“有儿有女,都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不难过?”
老人沉默片刻,说:“难过啊。人怎么会不难过呢?只是我以前总觉得,儿女孝顺,我才算幸福;朋友理解我,我才算有价值;别人需要我,我才算没有白活。后来才知道,把自己的生命全押在别人身上,迟早会输。”
老陈没有接话。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年轻时,我也像你一样,什么都想扛。总觉得自己不倒,家就不会散。可人老了才知道,家不是靠一个人永远不倒才成为家的。人都有软弱的时候,也都有不能陪伴彼此的时候。”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现在每天醒来,就感谢神还赐我一天。能走就走几步,能吃就好好吃饭,能爱人就爱人。至于别人能不能按我的心意回应,我慢慢学着交给神。”
老陈愣住了。
他从小也听过关于神的事,只是后来忙着生活,便把那些事放在了遥远的地方。
他以为信仰是等到走投无路时才需要的东西。
此刻,他第一次想到:如果生命的源头不在自己里面,也不完全在任何一个人里面,那么人是不是就不必靠彼此榨干最后一滴力量,才能证明自己还值得活着?
他望向病床上的妻子。
她睡着了,眉间仍有疲惫的皱纹。
他忽然明白,自己过去爱她,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要求她成为自己生命的支柱;而她爱他,也曾把全部安全感寄托在他身上。
他们彼此相爱,却也彼此承担了原本不可能由任何一个人完全承担的重量。
他们都渴望被拯救,却不知道自己同样需要一位救主。
四
凌晨五点半,老陈走出了医院。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远处早餐店升起一缕白烟。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第一次没有急着盘算今天该做什么。
他想起友人传讲过的话:
“疲乏的,他赐能力;软弱的,他加力量。”(以赛亚书40:29)
他从前总以为,神赐力量,就是帮助人把肩上的担子扛得更稳,把眼前的难关撑过去,把所有责任完成得更好。
如今他开始明白,神的恩典不只是让疲惫的人继续奔跑,也邀请疲惫的人停下来,承认自己是受造的人,是有限的人,是需要恩典的人。
他不能保证妻子康复。
不能要求孩子随时回来。
不能让岁月倒流,也不能用一生的努力换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他终于承认,自己不是神。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更绝望,反而使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省。
他低下头,学习喃喃低语:
“主啊,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保护我所爱的人。现在我才知道,我能做的很有限。
“求你怜悯我的妻子,也怜悯我的软弱。求你教我继续爱她,却不再把她当作我生命的全部依靠;教我尽自己的责任,却不再以为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我掌控。
“主啊,我需要你。
“求你使我的生命不只是在干渴中勉强维持,而是重新回到你里面,得着从你而来的活水。”
没有闪电,没有异象,也没有忽然出现的答案。
天色只是渐渐亮了。
但老陈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改变。
他不再只是求神让自己有力气忍受一切。
他开始求神,使自己成为一个能够坦然接受恩典,也能够自由给予爱的人。
五
一个月后,妻子的病情仍然反复。
孩子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又匆匆离开。老陈依然要面对账单、复诊、药物和漫长的等待。
生活没有突然变得容易。
但有一天,妻子醒来时,发现老陈坐在床边看一本圣经。
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他说:“最近。”
“看得懂吗?”
他笑了笑:“有些看得懂,有些还不懂。但我觉得,我以前有太多事情想靠自己弄懂、靠自己解决。现在想学着把自己交给神。”
妻子看了他很久,轻声说:“其实,我也累了。”
这句话她过去说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急着补上一句“不过没关系,我能撑住”。
老陈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就不必总是装作不累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阳光落在床沿。
他们仍然彼此扶持,仍然会在软弱的时候依靠对方。只是他们开始明白,相爱不是要求对方永远有能力,而是承认彼此都有极限;婚姻不是两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彼此索取,直到耗尽,而是两个蒙恩的人学习在神面前真实地活着。
相濡以沫仍然珍贵。
但相濡以沫不是生命的终点。
如果有江河,他们不必一辈子困在水洼里;如果有活水,他们不必把对方当作唯一的泉源。
基督说:
“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约翰福音7:37)
老陈过去以为,人只有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现在他渐渐明白,人首先需要的,不是成为别人的救主,而是自己先来到救主面前。
因为只有承认自己的有限,才能不再要求别人承担无限;只有从神领受爱,才能在爱中给予,而不把付出变成捆绑;只有知道生命的根源在神手中,才能在失去、衰老与死亡的阴影下,仍然活出盼望。
尾声:水洼之外
多年以后,老陈也许会忘记医院里那个老人的名字。
但他不会忘记那句话: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看见了困境中的生命:当水干涸时,彼此滋润是无奈中的温情;若能回到江湖,便不必再以如此艰难的方式维持生存。
而从福音的眼光来看,人更深的盼望,不只是离开水洼,更是寻见那赐生命的源头。
世人终其一生,常常在彼此的需要中寻找安全,在彼此的认可中寻找价值,在彼此的牺牲中证明爱情。
我们互相安慰,互相扶持,互相忍耐。
这些都值得珍惜。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另一个人生命的终极答案。
父母不能代替神,儿女不能代替神,婚姻不能代替神,财富、事业和人间的情谊,也不能承担永恒的重量。
当我们把有限的人当作无限的依靠,爱便容易变成重担,付出便容易变成亏欠,陪伴也可能变成彼此无法挣脱的捆绑。
福音却向我们开启另一条路:
不是叫我们停止相爱,而是叫我们在基督里重新学习相爱;不是叫我们拒绝彼此扶持,而是叫我们不再把彼此当作救主;不是叫我们逃避人生的干渴,而是叫我们承认干渴,并来到生命的主面前。
因为真正的救恩,不是教一条濒死的鱼如何更努力地滋润另一条鱼。
而是让干涸中的生命,重新遇见活水的源头。
当我们在基督里得着生命,便不必再用彼此的耗尽来证明彼此的深情,也不必用一生的挣扎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我们仍会流泪,仍会疲惫,仍会经历离别。
但我们不再只是困在水洼里,靠最后一点湿气维持呼吸的人。
因为水洼之外,有江河;人生之外,有永恒;而在基督里,疲乏的人仍有安息,干渴的人仍有盼望。
这,才是相濡以沫之外,更深的福音。
《无题》
水退去的时候
我们把龟裂的泥瓦
挤成了神圣的圣殿
没有深水
我们便在彼此的鳞片上
起草关于湿气的盟约
大人吐出一丝微弱的沫子
在烈日下泛起神圣的光泽
队伍排得异常整齐
嘴唇与嘴唇交错
交换着昨日积攒的黏液
“看哪 —”
有人用喑哑的喉咙低吟
“这是何等深沉的缠绕”
一条小鱼在沙滩边缘欠起身来
它的眼睛里
倒映着远处浩瀚的蓝浪
“其实…那边水深得很”
喧嚣瞬间将它淹没 —
“你这缺乏感恩的叛逆”
“你怎敢看轻这圣洁的唾沫?”
“离开这块干燥的陆地
你上哪儿去寻找如此感人的窒息?”
小鱼合上了眼睑
任由粘稠的关怀将它包裹
太阳继续升高
大家贴得更加紧密
在越来越热的空气里
互相吹拂着微弱的气息
赞美这片伟大的干涸
赞美这永不松开的
窒息的紧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