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一棵橄榄树 —
不是窗前那棵,
不是榨成油的那棵,
不是衔在白鸟喙中的那棵。
这一棵倒着生长:
从果实回到花朵,
从树荫回到种子,
从我渐合的眼里
落入另一只摊开的手掌。
叶子是些音节
来自我已遗忘的语言 —
每一片银白的背面
都映着尚未存在的光。
想问它的名字,
梦却说:
你来,是为了忘记。
于是我站着,
在地底根须碰触根须的地方 —
一棵树认识另一棵,
借着共有的黑暗。
醒来时,
有什么已被种下。
它不会在这个气候里抽芽,
但每个夜晚,
我都感到它转向记忆中的水脉。
I dreamed of an olive tree —
not the one by the window,
nor the one pressed into oil,
nor the one carried in the dove's beak.
This one grew backward:
from fruit to flower,
from shade to seed,
from my closing eyes
into someone else's open palm.
Its leaves were syllables
in a language I've unlearned —
each silver undersurface
catching light that hasn't yet existed.
I wanted to ask its name,
but the dream said:
you came here to forget.
So I stood
where root meets root underground,
where one tree knows another
by the dark they share.
When I woke,
something had been planted.
It won't leaf
in this climate,
but each night I feel it
turn toward water
it remembers.
远方
那棵橄榄树,后来我再没有梦见过。
但每次想到它,总还是那种倒着生长的姿态:从果实回到花朵,从树荫回到种子。像一部倒放的电影,所有的告别都在退回到相遇之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的本意 — 让我在醒来后,不断逆着时间的方向,去寻找一个尚未命名的起点。
于是就有了远方。
说来奇怪,“远方”这个词,年轻时念起来是高昂的,像一声号角,催促人动身。如今念起它,尾音却总往下沉,沉到某个说不出位置的地方,像根系在黑暗里摸索。也许远方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不是地图上那个被圈起又擦去的红点。远方是橄榄树倒长的方向,是我未学会的语言里那些银白的音节,是我转向的那片记忆中的水脉。
水脉。梦里的句子是这样说的:每个夜晚,我都感到它转向记忆中的水脉。可什么是记忆中的水脉呢?是童年巷口那口早已填平的井,还是更早以前、在我出生前就干涸的河床?或者,根本不是水,是某种更古老的渴 — 一棵树知道自己来自雨水,哪怕它一生都在旱地里站立。
我有时候想,人心里大概也有一张暗河的地图。那些真正去过的远方,不是火车轮船能带到的,是你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地下有水声,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往那里去。那水声很轻,轻得像橄榄树叶背面未成形的光。但你认得它。
前些日子翻书,读到三毛写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年轻时只觉流浪很美,如今才明白,所谓远方,不过是回不去的故乡换了个名字。三毛的橄榄树长在西班牙南部,她终究去看过了。可梦里的橄榄树呢?它从未在任何土壤里生根,它只存在于那个倒着生长的夜晚,存在于每一次我闭上眼睛、又不知为谁摊开手掌的时刻。
也许这就是远方最真实的样子:它不是等待抵达的终点,而是永远在退后的地平线。你走,它也走。你不走,它还在那里,在你与某棵树的黑暗相连的地方。
今夜没有梦见橄榄树。
但关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你来,是为了忘记。
可如果忘记才是抵达的方式,那么我这一生,大概从未真正离开过那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