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这话说了两千七百年。说的时候,是真理。今天再读,却读出了另一层味道 — 仓廪实了,礼节就真的来了吗?衣食足了,荣辱就真的懂了吗?
看看我们周围。吃穿不愁了,超市里的东西多得卖不完,外卖送到凌晨两点。仓廪何止是实,是满得往外溢。然后呢?礼节在哪里?荣辱在哪里?饭桌上,人人捧着手机,没人听别人说话。地铁里,大声外放短视频,旁若无人。网络上,一言不合就开骂,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商家缺斤短两,平台杀熟,保健品骗老人的棺材本。那些穿得体面、吃得精细的人,转过脸去,照样做腌臜事。
仓廪实了,礼节没来。衣食足了,荣辱没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 夸夸其谈,假冒为善。
我们在社交媒体上,人人都是道德家。今天转一篇“善良是最好的修行”,明天发一段“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点赞点到手软,眼泪流得恰到好处。可放下手机,该冷漠还是冷漠,该自私还是自私。我们太会说话了。说“不忘初心”,说“家国情怀”,说“爱人如己”,说得比谁都好听。可说到最后,不过是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觉得自己还不错。
管仲当年说那句话,是说给统治者听的:你先让百姓吃饱饭,再跟他们谈礼义廉耻。这是对的。但他没说的是:吃饱了之后,人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 不再为饥饿所苦,却为贪婪所困;不再为生存挣扎,却为虚荣奔忙;不再需要偷一口吃的,却学会了偷一个名、偷一个赞、偷一个“好人”的牌子挂在自己胸前。
我们活在一个“知”的时代。我们知道什么是好的。知道要善良,知道要诚实,知道要爱人如己。知识从未像今天这样廉价,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一万条道理。但我们“知”的太多,“行”的太少。知而不行,就是未知。这不是王阳明说的吗?可我们偏偏擅长“知而不行”。我们把“知”变成了表演,把“行”留给了别人。
孔子当年骂这种人:“巧言令色,鲜矣仁!”花言巧语,装出好看的样子,这种人很少有仁心。他还说:“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古人不轻易说话,是怕自己做不到,觉得那是一种耻辱。今天呢?我们太轻易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也不用收回来。反正没人记得你昨天说过什么,连你自己都不记得。
丰裕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贫穷的时候,人没有选择,只能顾自己。富足的时候,人有了选择,可以选择关心别人,也可以选择只关心自己。可以选择诚实,也可以选择虚伪。可以选择做一个真人,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我们选择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仓廪,从来没有这么实过。我们的礼节,从来没有这么虚过。
管仲的话,需要补一句了。仓廪实而知礼节 — 但知,不等于行。衣食足而知荣辱 — 但知,不等于耻。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知而不耻,只是无耻。吃饱了,穿暖了,剩下的事,才是真正难的事。把知道的行出来,把说出口的活出来,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还愿意做对的事。这事,比打仗难,比治国难,比让自己吃饱穿暖难一万倍。
两千七百年前,管仲看见的是饥饿的人。今天,我们看见的是吃饱了撑着的人。我们是否也是其中一个?!
法利赛人的病,我们是否也有?
耶稣骂法利赛人,骂得最狠的一次,是在马太福音二十三章。“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一连骂了七次。他说他们“能说不能行” — 把难担的担子捆起来搁在别人肩上,自己一个指头也不肯动。他说他们“一切所作的事,都是要叫人看见” — 佩戴宽大的经文,延长衣裳的穗子,喜欢人在街市上问他们安,喜欢被人拉比、拉比地叫着。他说他们“好像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
这不是骂他们的信仰,是骂他们把信仰做成了表演。法利赛人不是不信神,他们是太信了 — 信到把信仰变成了一套可以操作、可以炫耀、可以拿来审判别人的体系。他们读经,比谁都多;他们祷告,比谁都长;他们奉献,比谁都精确。但耶稣说:你们里面没有爱。你们把知识的门关起来,自己不进去,也不让别人进去。你们走遍海洋陆地,勾引一个人入教,却让他成了比你们更坏的地狱之子。
这话太重了。重到今天的基督徒读这段经文,常常不觉得是在说自己。
我们不是法利赛人。但法利赛人的病,是会传染的。
我们太会说了。说“因信称义”,说“神的恩典”,说“彼此相爱”,说得比谁都动听。我们的讲道有系统,查经有套路,祷告有术语。可说完之后呢?那个需要帮助的弟兄,我们帮了吗?那个得罪我们的人,我们原谅了吗?那个在教会里被孤立的人,我们主动走过去了吗?我们说的,比我们活出来的,多太多了。
我们祷告,喜欢让人听见;我们奉献,喜欢让人知道;我们服侍,喜欢被人认可。发一条朋友圈,配一张读经的照片,再写一段敬虔的文字,然后等着点赞。这不是表演吗?我们表演给谁看?表演给弟兄姐妹看,表演给牧师看,甚至 — 表演给神看。我们以为神看不见我们的心,只看得见我们的行为。
我们对别人很严。你穿什么衣服,你听什么音乐,你为什么不参加晨祷,你为什么还没受洗。我们有一套标准,拿尺子量每一个人,量完还要告诉对方:你不够。可这些标准,我们自己守住了吗?我们自己够吗?我们很少问自己。
我们的教堂越来越漂亮,敬拜越来越专业,活动越来越丰富。但我们的爱心,有没有跟着一起增长?我们的谦卑,有没有跟着一起增长?我们对穷人的关心,对弱者的怜悯,对异己的包容 — 这些东西,是越来越多了,还是越来越少了?
我们学会了用属灵的话,来包装属世的心。嫉妒,叫“为神大发热心”;愤怒,叫“为真理争辩”;冷漠,叫“交托给神”;控制,叫“属灵的遮盖”。我们太会了。我们把自己骗得连自己都信了。
耶稣骂完法利赛人,最后说了一段话:“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你常杀害先知,又用石头打死那奉差遣到你这里来的人。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
骂完了,他哭。他不是恨他们,他是爱他们。他的严厉,不是要把人推出去,是要把人拉回来。法利赛人的出路,不是更努力地做法利赛人,是放下那个“做”的执念,回到恩典里。承认自己外面做得再好,里面还是空的。承认自己讲的道,自己没活出来。承认自己在表演,而且演了很久。承认自己病了,需要医生。
路加福音里,耶稣讲了一个比喻。法利赛人和税吏去圣殿祷告。法利赛人说:“神啊,我感谢你,我不像别人勒索、不义、奸淫,也不像这个税吏。我一个礼拜禁食两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税吏远远地站着,连举目望天也不敢,只捶着胸说:“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耶稣说,这个税吏回家去,比那个法利赛人倒算为义了。
不是行为不重要,是行为救不了人。不是操练不重要,是操练不能变成表演。不是知道不重要,是知道不能取代悔改。每一次假冒为善的危险,都是一次回到税吏祷告的机会。“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这句话,不是初信的人才说的,是老基督徒最需要说的话。
写到这里,我问自己:你是法利赛人吗?
我读圣经,写这些文字,被人看见,被人认可。我的祷告里,有没有暗暗地感谢神“我不像别人”?我的服侍里,有没有藏着“一切所作的事都是要叫人看见”的动机?我的文字里,有没有“粉饰的坟墓”的味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篇文章,第一个需要读的人,是我自己。愿我写的每一个字,先说给自己听;愿我分享的每一段经文,先活在自己身上;愿我在指出法利赛人的危险之前,先看看自己里面有没有法利赛人的影子。
“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这是我今天最真实的祷告。
🌿 世界和平祷告
愿那创造天地、掌管历史的主,
在列国的纷争中赐下清明的心,
使掌权者不被恐惧驱动,
不被骄傲蒙蔽,
不被谎言操纵。
愿祂使强国不滥用力量,
使弱国不陷于绝望,
使民族之间不以仇恨为食,
使文明之间不以误解为墙。
愿祂赐给世界一个安静的空间,
让福音可以自由流动,
像水一样进入干渴之地,
像光一样照进阴影之处。
愿祂保守那些愿意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人,
无论他们身在何方,
无论他们属于哪一个民族,
无论他们说哪一种语言。
愿祂使人心柔软,
使刀剑变为犁头,
使仇敌变为朋友,
使世界在动荡中仍能看见盼望。
愿祂在我们心里点燃和平的火,
使我们不因世界的混乱而灰心,
不因人的愚昧而愤怒,
而是继续以温柔、以真诚、以光,
守住那份从祂而来的平安。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