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然
朋友送来一罐自家酿的梅子酒。玻璃罐里，青黄的梅子沉沉浮浮，酒色澄澈，像把整个夏天都封存在里面。
我舍不得喝，每天只是看一看。朋友笑我：“酒是拿来喝的，不是拿来看的。”
我说：“看也是喝。”
这话听着绕，却是真的。有些东西，光是看着，心里就已经尝到了味道。
一
与人交往，最怕的是没味道。
有一种人，你说什么都点头，你问什么都微笑，你掏心掏肺说了一大篇，他回你一句“挺好的”。不是他不好，是太好了 — 好得像白开水，温吞、无害、无色无味。可你和他坐了一下午，散场时却发现，什么也没留下。
还有一种人，你刚认识就觉得认识很久了。他说话有分寸，但不世故；他倾听有耐心，但不敷衍；他也有脾气，但不伤人。和他在一起，你不用端着，也不用绷着，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定的味道。
我常常想，什么叫“有味道”的人？
大概就是 — 他让你尝到生活的本来滋味。
二
有味道的人，通常有点“咸”。
咸是汗水的味道。那种人，你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不是一张白纸，是被生活揉搓过、浸泡过、晾晒过的。你讲你的难处，他不会说“这有什么”，他会点点头，说“我懂”。他懂，是因为他也曾在深夜里流过泪，也曾在无人的街头叹过气。
和这样的人交往，你不必掩饰自己的狼狈。你知道他不会嫌弃 — 他自己也是从泥泞里走过来的。
咸的味道，是真实的底味。
三
有味道的人，常常带点“辣”。
辣是性格，是态度，是不含糊。
我有个老友，性子烈。有一回我们约饭，服务员态度极差，菜也做得敷衍。我本想算了，不跟人家计较。他却叫住服务员，不吵不闹，只是平静地说：“这道菜，你自己尝尝，换你你吃吗？”
服务员愣住，端回去重做了。
事后他说：“不是较真，是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辣，不是泼辣，是分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忍，什么不该忍。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慢慢学会挺直腰杆。
四
有味道的人，也免不了带点“酸”。
酸是遗憾，是错过的，是回不去的。
老朋友见面，说起从前的事，总免不了酸一阵。“那时候我们要是有现在的钱……”“那时候要是没分开……”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酸也有酸的好处。酸过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甜的。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好好珍惜眼前人；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就好好活在当下。
酸，让甜变得更甜。
五
有味道的人，最难得的是“甜”。
甜不是腻，是一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光。
我认识一位长辈，七十多岁了，老伴走了，儿女在国外。可她每次见人，总是笑眯眯的。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早上起来，看见太阳，就觉得赚到了。”
她的甜，不是没尝过苦。恰恰相反，她是把苦都咽下去了，才酿出这淡淡的甜。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六
人与人的交往，说到底是味道的交换。
你是什么味道，吸引的就是什么味道的人。咸的人懂得咸的人，辣的人懂得辣的人，酸的人懂得酸的人，甜的人懂得甜的人。
可最好的交往，是各味调和。
你在我面前可以咸 — 可以卸下伪装，露出疲惫；可以在我面前辣 — 可以发脾气，可以说不；可以在我面前酸 — 可以怀念过去，可以遗憾失去；可以在我面前甜 — 可以毫无理由地笑，可以莫名其妙地快乐。
而我，接得住你的咸，容得下你的辣，听得懂你的酸，也愿意和你一起甜。
七
人活在世上，为什么要有味道？
因为没味道的人，是透明的。你在或不在，别人感觉不到；你走或留，别人无所谓。
有味道的人，是存在的。
你的咸，让人知道你也曾跋涉；你的辣，让人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你的酸，让人知道你也有软肋；你的甜，让人知道和你在一起是暖的。
这存在，就是尊严。这被需要，就是价值。
八
梅子酒终于开封了。
倒出一杯，酒色澄黄，梅子的清香混着酒的醇厚，扑鼻而来。抿一口，先是酸，酸得眉眼皱起来；然后是甜，慢慢从舌根泛上来；最后有一点辣，暖暖地从喉咙滑下去。
我想起那位送酒的朋友。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吵过、闹过、疏远过、又走近过。可每次见面，还是能像从前一样，什么都说，什么都不说。
这就是有味道的交往吧。
酸过、辣过、咸过、甜过，最后都化在一杯酒里。
慢慢品，慢慢活。
美好生命
清晨的露珠里
藏着一整个海
孩子松开手
鸽子飞向钟声
风把稻香
递给打盹的老人
伤口结痂的地方
长出一朵野花
···
你问我在写什么
我说
写那些抓不住
却一直在的
···
铁匠铺的火星溅到围裙上
烫出细小的洞
他不曾察觉
只顾敲打通红的铁
夜晚收工时
那些洞透进月光
他说
这围裙比新的好看
···
暮色里
一个声音唤乳名
我回头
却没有人
只有炊烟
弯弯曲曲
写着谁都知道
谁也说不出的字
···
后记：
美好生命，
不过是 —
有露水，有鸽子，有稻香，
有疤，有洞，有月光，
还有一个
永远认得你乳名的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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