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德经》第五十一章看属灵生命的“玄德”
《道德经》第五十一章有一段令人深思的话: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老子在这里描绘了一幅万物生成的图景:道生出万物,德蓄养万物,物质赋予形体,环境促成成长。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三句话 —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子称之为“玄德”,即最深奥、最幽微的德性。
作为基督徒,读到这段文字,我无法不想到圣经中那位创造万有、却从不以暴君姿态掌控受造物的神。老子的洞见,与圣经的启示之间,有一种深刻的呼应,也有一种需要被福音光照的差异。
一、生而不有:创造主与受造物的距离
“生而不有” — 生养了万物,却不将万物视为私有财产。
这让我想到创世记的画面:神创造天地万物,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1:31)。但神并没有把受造界紧紧攥在手里,当作自己权力的延伸。祂创造了有自由意志的人,甚至允许人背叛祂、离开祂。祂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太5:45);祂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受造物不属于造物主,却时刻依赖造物主的恩典而存在 — 这是一种何等奇妙的张力。
然而,圣经比老子走得更远。老子说“生而不有”,但圣经说,神虽然不占有我们,却爱我们。祂不把我们当作私有财产,却把我们当作儿女。祂差遣独生子来到世界,不是为了奴役我们,而是为了救赎我们脱离罪的捆绑,使我们得着儿子的名分(加4:5)。神的“不有”,不是冷漠的放手,而是爱的尊重 — 祂要的是心甘情愿的回应,而非被迫的臣服。
二、为而不恃:恩典的谦卑
“为而不恃” — 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有功。
老子看到的是一位不居功的“道”。它化育万物,却不索取回报,不树立自己的纪念碑。这是一种令人惊叹的谦卑。
但圣经启示的,是一位主动降卑的神。腓立比书二章说,基督“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腓2:6-7)。神的“不恃”,不是因为没有资格居功,而是因为祂的本性就是爱。祂不需要人的赞美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却甘愿在十字架上承受羞辱,为要拯救那些悖逆祂的人。
老子的“玄德”是一种哲学上的理想,而基督的谦卑是历史中的事件。道不远人,但道成了肉身(约1:14)。那位“为而不恃”的神,不是躲在宇宙背后的抽象原则,而是在耶稣基督里亲自进入受造界,与我们同哭、同痛、同死,又同复活的主。
三、长而不宰:自由与顺服的奥秘
“长而不宰” — 引导万物成长,却不做主宰去控制它们的命运。
这是老子思想中最接近“自由”概念的地方。道让万物按自己的本性生长,不强行干预,不横加宰制。
但这里也藏着老子思想的一个困境:如果道完全“不宰”,那么恶从哪里来?苦难从哪里来?当受造界扭曲、败坏、走向毁灭的时候,“不宰”的道是否只能袖手旁观?
圣经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神不“宰”我们,祂给我们自由意志,甚至允许我们犯错、悖逆、走弯路。但祂并非冷漠的旁观者。祂在历史中不断呼唤、引导、管教、挽回。祂差遣先知,赐下律法,最终差遣自己的儿子。祂的“不宰”不是放任,而是忍耐 — 祂在等待我们回转,等待我们甘心乐意地爱祂。
更奇妙的是,神虽然不“宰”我们,却呼召我们自愿顺服。保罗说:“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腓2:5)。顺服不是被宰制,而是因为认识了那位“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神,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托给祂。这是一种被爱赢回的顺服,而非被权力压制的屈服。
四、玄德的成全:十字架上的荣耀
老子的“玄德”是一种崇高的理想,但人类历史证明,我们既做不到“生而不有”,也做不到“为而不恃”,更做不到“长而不宰”。我们天生就想占有、想居功、想掌控。罪的核心,就是我要做主。
所以,“玄德”在人间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直到那位真正“生而不有”的 — 祂创造万有,却甘愿成为无有;那位真正“为而不恃”的 — 祂行了无数神迹,却拒绝从十字架上下来证明自己;那位真正“长而不宰”的 — 祂引导门徒三年之久,却在最后时刻洗他们的脚,甚至允许犹大出卖祂。
耶稣基督就是“玄德”的肉身化。 祂的生,是“生而不有”;祂的死,是“为而不恃”;祂的复活,是“长而不宰”的最终胜利 — 祂没有用权力碾压仇敌,却用爱吞噬了死亡。
结语
老子的第五十一章,像一位智者在山巅远眺,看见了宇宙间某种深邃的节律。但老子只是看见了影子,而基督是那影子的实体。
作为属神的儿女,我们被呼召去活出一种“玄德”式的生命:生养儿女而不占有他们,服事教会而不居功自傲,引导他人而不操控其命运。这不是因为我们天生高尚,而是因为那位“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神,已经借着基督的十字架,把这种生命赐给了我们。
愿我们都在日常的养育、服事、陪伴中,活出那“不有、不恃、不宰”的爱 — 不是为了成为“玄德”的圣人,而是为了见证那位在基督里向我们显明的、真正的玄德之主。
“因为万有都是本于祂,倚靠祂,归于祂。愿荣耀归给祂,直到永远。阿们。”(罗11:36)
《尊道贵德:道生之,德畜之》
清晨读经,窗外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开了。小小的,白的,在砖缝里探出头来,没有人浇灌它,没有人修剪它,它却自顾自地开了。我忽然想起老子那句话:“道生之,德畜之。”
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可道在哪里呢?德又在哪里呢?老子说得很清楚 — “夫莫之命而常自然”。道不命令,德不强迫,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野花不知道谁给了它生命,也不知道谁在维系它的气息,它只是开着,安静地开着,这就是尊道贵德了。
一、道生之:那一声无声的“有”
“道生之”,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不敢轻易落笔。
老子没有说道怎样生万物,他只说“生之”。道不像工匠造器,不像母亲生子,道生万物,是在万物还没有名字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创世记里,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老子没有“说”这个字,他说“生”。但两者指向的是同一件事:万有的背后,有一个“生”的源头,那源头不在万物之内,却在万物之先。
我常想,道生万物的时候,一定没有用力。用力生出来的东西,总带着挣扎的痕迹。道生万物,是“绵绵若存”的生,是不知不觉的生,是万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生的生。就像那株野花,它不知道什么是道,但它活着,它开着,它就在道里面了。
保罗在雅典的讲道里说:“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祂。”(徒17:28)这话与老子遥相呼应。道生之,不是一次性的动作,而是持续的托住。每一口气息,每一次心跳,每一个清晨醒来还能看见光的时刻,都是“道生之”在继续。
二、德畜之:那一种不声张的养
“德畜之”,比“道生之”更贴近我们。生是一瞬间的奇迹,畜是一辈子的功课。
德是什么?老子说,德是道在万物身上的落实。道是看不见的,德是看得见的;道是源头,德是管道;道生,德养。万物从道得生命,从德得滋养。
“畜”这个字,很有意思。它不是喂养,不是灌输,而是蓄养、涵养、保养。像春天的土地蓄着水分,像母亲的怀抱蓄着温度,像一棵树的年轮蓄着光阴。德不喧哗,德不张扬,德只是默默地、持续地、不离不弃地供给着。
我想起以赛亚书里那句话:“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吹灭。”(赛42:3)这就是德畜之。不折断,不吹灭,不放弃,不嫌弃。德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德是雪中送炭的守候。德畜之,是在你最不像样的时候,仍然被养着。
我们常说“厚德载物”,其实老子讲的是“厚德养物”。载是承载,养是滋养。道生之,德畜之 — 道给了万物存在的资格,德给了万物继续存在的理由。
三、尊道贵德:那一种不自觉的敬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奇怪的是,万物尊道贵德,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尊道贵德。野花不会说“我要尊道”,它只是开着;飞鸟不会说“我要贵德”,它只是飞着。万物对道与德的尊贵,是一种本能的、自然的、不假思索的敬。老子说“莫之命而常自然” — 没有人命令它们,它们本来就是这样。
这让我想到耶稣说的:“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太6:26)飞鸟不种不收,却活得比许多忧虑的人更好。为什么?因为它活在本能里,活在自然里,活在“莫之命而常自然”的秩序里。它不知道什么叫“尊道贵德”,但它每一刻都在尊道贵德。
人却不同。人有自由意志,人可以尊道,也可以逆道;可以贵德,也可以贱德。正因为可以逆,尊与贵才成了选择,成了敬拜,成了甘心乐意的回应。万物不自觉的尊贵,在人的身上,应当成为自觉的敬拜。
四、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老子一连用了六个“之”字,像六次呼吸,像六次抚摸。
长之育之 — 是让它长高,让它成熟。
亭之毒之 — 是让它定型,让它结果。
养之覆之 — 是让它得着供养,让它得着遮盖。
这六个动作,哪一个不是父母对儿女的心肠?哪一个不是牧人对羊群的心意?道生万物之后,并没有撒手不管。道一直在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道不是钟表匠,上完发条就走了;道是园丁,是牧人,是父亲,是母亲,是昼夜看守的那一位。
而这一切的顶点,是“养之覆之”。养是供给,覆是保护。养而不覆,是半途而废;覆而不养,是空有外壳。道既养又覆,既供给又保护,既给你日用的饮食,又给你四围的篱笆。
五、玄德:那一种不留下的爱
最后,老子说出了那句最让人不安也最让人向往的话: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生而不有 — 道生了万物,却不把万物锁在自己名下。
为而不恃 — 道做了这一切,却不夸口,不居功。
长而不宰 — 道让万物成长,却不操控万物的结局。
这是一种“不留下”的爱。人间的爱,总想留下点什么:留下名声,留下回报,留下掌控,留下“你欠我的”。但道的爱,什么都不留下。道生了你,却不要求你属于它;道养了你,却不要求你感谢它;道引导你,却不要求你听它。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那位生我们的道,本身就是爱。除非,那位养我们的德,本身就是舍己。除非,在道与德的深处,有一种我们人无法理解的谦卑 — 它宁愿不被看见,也要让你活着。
结语
野花还在开着。没有人注意它,没有人赞美它,它也不需要。它只是活着,开着,在砖缝里,在道里面,在德里面。
我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心里却多了一句话,轻轻的,像野花的气息:
道生之,德畜之。你活着,不是因为你抓住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一直被托着。
于是,我低下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呼吸。只是存在。只是在“莫之命而常自然”的秩序里,安静地,尊道,贵德。
“因为万有都是本于祂,倚靠祂,归于祂。愿荣耀归给祂,直到永远。阿们。”(罗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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