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道德经》第五十五章看属灵生命的“精”与“和”
老子在第五十五章里,把一个初生的婴孩放在我们面前。他说,含德深厚的人就像这婴孩:毒虫不蜇,猛兽不伤,筋骨柔弱却握得紧,终日啼哭却嗓子不哑。他给这状态两个名字 — “精之至”与“和之至”。
读到这里,我心里一动。因为圣经里也有一个婴孩,也是这般柔弱,也是这般“精”与“和”到极点 — 那躺在马槽里的,那在旷野被试探却安然无恙的,那在十字架上仍说“父啊,赦免他们”的。老子不认识他,但老子描述的,正是他身上的气息。
一、精之至:不是用力,是满溢
老子说婴孩“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这不是情欲,是生命本身饱满到一个地步,不需要理由就涌流出来。
属灵生命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常常把“属灵”活成一种用力:用力祷告,用力服事,用力克制,用力爱人。可圣经说,“从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来”(约7:38) — 活水是流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婴孩不懂什么叫“努力勃发”,他只是里面满了,就自然显出来。
耶稣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太18:3)回转,不是变得更努力,而是变得更空 — 空到被圣灵充满,满到一个地步,不用力也有“精”溢出来。那不是我的血气,是他的生命在我里面成了泉源。
二、和之至:哭而不哑的奥秘
婴孩终日号哭,嗓子却不沙哑。老子说,这是“和之至” — 内在阴阳、气息处在极致的和谐里。
这让我想起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他“大声哀哭,流泪祷告”(来5:7),汗珠如大血点。按人的眼光,那是极度的痛苦、极度的“不和”。可圣经接着说,他“因所受的苦难学了顺从”。他的哭,不是崩溃的哭,是向着父的哭;他的痛,不是散架的痛,是在父旨意里的痛。所以他没有“哑” — 他没有在苦难中失去声音,反而在苦难中献上了“大声哀哭”的祷告。
这就是“和”。不是没有风浪,是在风浪里仍向着父。不是没有眼泪,是眼泪流在父的怀里。保罗说“应当一无挂虑,只要凡事藉着祷告、祈求和感谢”(腓4:6) — 这不是压抑情绪,是把一切情绪调和进与父的关系里。婴孩哭,是因为他笃定有人听。我们祷告,是因为我们笃定他垂听。
三、知和曰常:回到安息的节奏
老子说:“知和曰常,知常曰明。”懂得“和”是常态,就是明智。可我们常常活反了:把“忙”当常态,把“累”当敬虔,把“心使气”当火热。
“心使气曰强” — 用意志强行驱使精气,老子说这是“逞强”。属灵里也有这种逞强:靠自己的热心推动事工,靠意志压制情绪,靠计划掌控一切。结果呢?“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壮盛到极点就开始衰老,因为那不是道。
耶稣却邀请我们:“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11:28)安息不是不做事,是在做事的时候不耗散自己。像婴孩,哭也哭,握也握,但里面是“和”的,是满的,是不费力的。
四、回到呼吸里
所以,属灵生命的功课,或许不是“变得更强”,而是“回到更柔”。不是“心使气”的用力,而是“精之至”的满溢;不是“物壮则老”的催熟,而是“和之至”的安息。
老子说,含德之厚的人“比于赤子”。耶稣说,天国里正是这样的人。
那就让我们回到婴孩的呼吸里 — 不是用力呼吸,是被呼吸充满。不是靠意志撑住,是靠圣灵涌流。不是哭到哑,是在父怀里哭,哭完仍有声音赞美。
因为真正“含德之厚”的,不是我们修出来的,是他住进来的。他进来,我们就有了“精”;他住下,我们就有了“和”;他掌权,我们就“知常”而“明”。
愿我们在他里面,像婴孩一样柔,一样满,一样安息。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 一篇关于“用力”与“放手”的灵修随笔
清晨读经,读到一处,忽然停住。
不是经文本身,是旁边那行小字批注 — 老子的话:“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像盯着一面不太愿意照的镜子。
一
“益生曰祥。”老子说的“益生”,不是养生,是贪生 — 刻意去增益、去抓取、去延长那本该顺其自然的东西。他管这叫“祥”,但那个“祥”不是吉祥,是妖祥,是灾异的征兆。刻意求好,反成凶兆。
我忽然想起自己祷告的样子。有多少次,我的祷告其实是“益生” — 主啊,求你让这件事按我的意思成就;主啊,求你保守这个计划不要出岔子;主啊,求你让我这份服事更有果效。我嘴上说“愿你的旨意成全”,心里却在使劲,在抓,在替神操心。
那不是信,那是用信心包装的焦虑。
耶稣说:“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太6:27)老子说:“益生曰祥。”一个从圣经来,一个从东方来,说的竟是同一件事:你想靠自己去增益生命,恰恰是在损耗生命。
二
“心使气曰强。”这句更扎人。
“心”是意念,“气”是精气、生命力。“心使气”,就是用意志去驱使、去榨取自己的精气。老子说,这叫“强” — 逞强。不是真强,是看起来强。
我太熟悉这个了。
凌晨一点还亮着的台灯,是“心使气”。明明累了却不肯停,因为“还有事没做完”。祷告到口干舌燥却不敢结束,因为“不够火热”。服事到精疲力竭却不敢休息,因为“同工都在摆上”。情绪明明已经绷到极限,还要挤出笑脸说“我没事,靠主喜乐”。
这不是敬虔,这是属灵的透支。是用意志强行驱动生命,像踩着一辆刹车坏了的车下坡 — 看起来在前进,其实在失控。
老子接着说:“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壮盛到极点就开始衰老,因为那不是道;不合道,就很快结束。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早已”——火热一阵,然后熄火;摆上一阵,然后倒下;刚强一阵,然后崩掉。不是神不保守,是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三
可问题来了:难道不该努力吗?难道“心使气”和“尽心尽性”不是一回事吗?
我想了很久,觉得区别在一个字:源。
“心使气”的源头是“我” — 我的意志、我的热心、我的责任感。像一口井,我拼命往外舀,舀到最后井底见泥。“精之至”的源头是“他” — 圣灵的内住、生命的涌流。像一口泉,不用舀,它自己涌上来。
耶稣对撒玛利亚妇人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约4:14)泉源是涌的,不是舀的。 婴孩“终日号而不嗄”,不是他嗓门大,是他里面“和之至” — 满了,自然出来;不用力,也不枯竭。
我终于明白老子为什么把“赤子”放在这一章的开头。婴孩不会“心使气”,他只会哭、只会吃、只会睡,可他的生命力比谁都旺。因为他不消耗自己,他只领受。饿了就哭,哭了就吃,吃了就睡 — 他不操心,不筹划,不逞强,可他在长。
原来成长最要紧的功课,是学会不挡道。
四
那天早晨,我合上圣经,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今天不“心使气”了。
该做的事照做,但不咬着牙做。该祷告的照祷告,但不靠意志硬撑。累了就停,慌了就呼吸,不知道怎么办就说“主啊,我不知道”。我把“益生”的那只手松开,把“心使气”的那根弦松掉。
奇怪的是,那天并没有塌下来。事照样成了,话照样说了,人照样服事了。只是我心里多了一点东西 — 一点婴孩式的、不费力的安稳。
我想起以赛亚的话:“你们得力在乎平静安稳。”(赛30:15)又想起耶稣说:“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太11:30)
容易的,轻省的。不是不做事,是不靠自己做;不是不火热,是不烧自己。是让圣灵的气在我里面吹,我顺着那口气呼吸,而不是反过来,用我的心去逼那口气。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老子说的是警示,我读到的是邀请:别再逞强了,回来做孩子吧。 回来呼吸,回来领受,回来安息。因为那真正托住你的,从来不是你的用力,是他的恩典。
窗外天亮了。我泡了杯茶,慢慢喝。今天不赶路,今天只跟着那口气走。
愿我们都不再“心使气”,只学习“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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