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论天下事,人们总爱分成两样:一样归天,一样归人。
风雨是否调顺,年景是丰是歉,这要问天。天的事儿,人插不上嘴,插不上手,只能等着,盼着,求着。可国泰不安、民安不安,这就要问人了。人若不肯好好做,天再帮忙也是枉然。这道理,原本极浅极明,可古今多少人,偏偏勘不破。
我常想,古人中那些顶聪明、顶有怀抱的,大约最懂得这个。譬如范仲淹。他幼年丧父,寄居寺庙,断齑画粥地苦读,后来做到参知政事,主持庆历新政。他要改革吏治,要兴办学田,要厚植国本,桩桩件件,都是想在“人”字上做工夫。新政失败了,他被贬出京,朋友在都门饯行,安慰他说:“此行极好。”他笑了笑,说:“仲淹亦以为然。”— 这是何等的胸襟!可你若读他的《岳阳楼记》,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字字都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岂是真的洒脱?他是把天下的忧,藏在了自己的乐里。
还有苏东坡。元佑年间,他做过翰林学士,做过礼部尚书,那是文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他晚年却被一贬再贬,从惠州到儋州,一直贬到海角天涯。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渡海时风急浪高,船在浪里颠簸,同行的人吓得面如土色,他却靠在船舷上,悠然吟诗:“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话说得何等旷达!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可你若知道他渡海前写过什么,就明白这旷达底下,藏着多深的悲凉。他写过:“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意思是,报国的心还在,可救国的方法,已经没有了。这九个字,比多少痛哭流涕的文章,都叫人难受。
这些人的怀抱,后人说不尽,也学不来。他们生在那样一个时代,君臣相疑,党争酷烈,想做事的做不成事,想说话的说不出话。可他们偏不肯闭眼,不肯收心,硬是用自己的诗文、自己的气节,给那个时代留下一点光亮。这点光亮,千百年后,还能照见后人。
所以“国泰民安靠人”,不是说有了人,就一定能国泰民安。天地间事,哪有那么简单?范仲淹不能,苏东坡不能,古来多少英雄豪杰,谁又真能只手挽住乾坤?可他们还在做,还在求,还在“先忧后乐”,还在“许国康时”。这便是人的可贵处。
天是常静的,风雨也罢,晴明也罢,它自管运行,不理人间疾苦。可人是动的,是活的,是见了苦便要伸手去扶的。千百年来,这块土地上,天灾不曾断过,兵燹不曾断过,疫病不曾断过。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也不曾断过。他们春耕秋收,生儿育女,修桥铺路,办学济困。他们用一代一代的辛劳,把“人”这个字,刻在风雨江山之外。
风雨自管风雨,江山自管江山。可只要人在,国就有泰的一天,民就有安的一天。
这信念,说来简单,却比什么都坚实。
《风调雨顺靠天 国泰民安靠人》
入夏以来,老天爷像是跟谁赌气,一连几十天不肯落一滴雨。田里的稻子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地缝裂得能塞进一根手指。父亲每天早晚都要到田埂上走一遭,背着手,仰着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轮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天,什么时候才肯下雨呢?”母亲在灶屋里念叨,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自言自语。
父亲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老天的祈求,也有对人力的无奈。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地方,风调雨顺是老天爷赏的,旱涝灾害也是老天爷给的。人可以挑水,可以挖渠,可若是老天执意不下雨,那漫山遍野的庄稼,终究是没办法一瓢一瓢浇过来的。
我想起小时候,每逢大旱,村里的老人们就会凑钱请戏班子唱几出“求雨戏”。戏台搭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唱的是《天河配》,演的是牛郎织女。锣鼓敲得震天响,唱腔拖得长长的,仿佛那声音能穿透云层,传到老天爷耳朵里去。唱完之后,还要抬着龙王像在村里走一圈,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烧着黄纸。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并不懂得什么虔诚,只觉得热闹。可奇怪的是,有时候戏唱完没几天,天还真就下雨了。老人们说,那是心诚则灵。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巧合,但那“心诚”二字里,藏着多少人对自然的敬畏,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父亲那一代人,骨子里是信天的。他们知道自己的渺小,知道在天地面前,人不过是蝼蚁。所以他们春天播种要翻黄历,出门远行要看日子,就连盖房子上梁,也要选个黄道吉日,焚香祭拜。这不是迷信,这是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摸索出来的生存哲学 — 你敬天一分,天或许就给你一分活路。
可老天爷终究是不讲情面的。
那年大旱之后,紧接着就是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飞过来,太阳都被遮住了。落到田里,只听见“沙沙沙”一片响,像是千万张嘴巴在同时咀嚼。等蝗虫飞走,田里就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了。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狼藉,眼眶红了,却没掉一滴泪。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家拿起锄头,开始翻地,准备种下一季的庄稼。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问他:“爹,老天爷这么不帮忙,咱还种啥?”
父亲停下锄头,抹了把汗,说:“老天爷的事,咱管不了。可种不种地,是咱自己的事。”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城里。城里人不说“风调雨顺”,他们说GDP,说CPI,说KPI。他们在写字楼里行色匆匆,在会议室里唇枪舌战,在深夜的地铁里疲惫地靠着车窗。他们不靠天吃饭,他们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双手,和这个社会的秩序。
可那一年,忽然就乱了。
我有个朋友,在武汉开餐馆。腊月里备足了年货,等着春节大干一场。结果封城了,所有的食材烂在冰箱里,几十万的投入打了水漂。我打电话安慰他,他在电话那头苦笑:“有啥办法呢?天灾人祸,赶上了。”
“天灾人祸”— 这四个字,又把人和天连在了一起。病毒是天灾,可封城之后的物资配送、病患救治、社区运转,这些就是人的事了;好在武汉人,彼此能够团结,胜过艰难,没有人祸。
封城的那七十多天,我每天刷新闻。看见医护人员脸上深深的勒痕,看见志愿者骑着电动车穿梭在空荡荡的街道,看见社区大姐拎着菜篮子爬楼梯给孤寡老人送饭。有个护士才二十出头,对着镜头笑着说:“不怕,国家需要嘛。”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 “老天爷的事,咱管不了。可种不种地,是咱自己的事。”
老天爷的事,确实管不了。病毒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结束,下一场灾难是什么 — 这些事,人算不如天算。可人可以选择种不种地,可以选择穿不穿那身白大褂,可以选择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菜,送上一口饭。
风调雨顺,是老天爷赏的。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能撑过来的,是人。
前天,父亲打电话来,说村里终于下雨了。我问他,雨大不大。他说,不大,但够用了。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松。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疫,如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楼下小吃店的老板又在门口支起了桌子,烧烤的烟雾升起来,混着孜然的香味。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撸串喝酒,大声说着话,偶尔爆发出笑声。
那些笑声,飘到夜空里,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踏实。
国泰民安,原来就是这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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