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

走在半梦半醒之间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比意识先醒。身体还赖在床上,意识已经爬起来,隔着窗帘听外面的世界 — 洒水车唱着含糊的歌过去,豆浆机在某个窗口闷闷地转,环卫工人的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面像刮鳞。

这时候是最舒服的。醒透了,就得面对一天的事务;睡实了,又错过这若有若无的光。就卡在半梦半醒之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身边的妻儿呼吸均匀,像两片平静的湖。我躺成一座桥,架在他们和即将到来的白天之间。

人到中年,常常就活在这个“之间”。

出门上班,地铁里挤满了人。每一张脸都模糊,只有眼睛醒着,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着脸,惨白或幽蓝。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半梦半醒 — 肉身在钢铁的车厢里摇晃,灵魂在小小的屏幕里游荡。我们都在,又都不在。

办公室的会议冗长。有人发言,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动,阳光一闪一闪,像许多细小的镜子。我看着那些光斑出神,想着它们要是照进少年时的教室,该是同样的亮法。那时候趴在课桌上,胳膊压着胳膊,也是半梦半醒,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唐宋八大家,声音越飘越远,像断线的风筝。忽然被点名,站起来茫然不知所以,全班哄笑 — 那笑声也是半梦半醒的,隔着二十多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叔本华说人生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其实还有个第三态,就是这半梦半醒。痛苦追得紧的时候,就往前跑几步;无聊漫上来的时候,就往后缩一缩。卡在中间,不彻底痛苦,也不彻底无聊,像河里的一块石头,水从两边过去,自己站着不动。

黑格尔听了大概要摇头。他说人生是向上的,每一个“半梦”都要被“全醒”取代,每一个矛盾都要被更高的统一克服。可我越来越觉得,有些矛盾是克服不了的,也不需要克服。就像这半梦半醒,不是要赶紧醒过来,也不是要重新睡过去,就让它这么悬着,悬着本身就很完整。

下班回家,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还没完全亮透,泛着些微的橙黄。菜市场门口,卖橘子的还在,三轮车上堆着小山似的橘子,罩着一盏蓄电池的小灯,那光只够照亮橘子,照亮秤盘,照亮秤盘上那只黑黢黢的手。走过去的人放慢脚步,看一眼,又看一眼,不停下,也不走快。这也是半梦半醒 — 想买,又不想买;想吃,又觉得麻烦。

晚饭后,孩子做作业,我在旁边看书。看几页,抬头看他写几个字;看他几眼,又低头看几页书。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的不动,小的动一动,又不动了。再过几年,他就不需要我陪了。再过几年,我也许会怀念这种半梦半醒的陪伴 — 手里捧着书,心里挂着他,不完全在书里,也不完全在他身上。

夜里醒来,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墙上画出一道白。妻翻身,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我听着她的呼吸,匀匀的,软软的,像潮水,一下,一下。这时候最清醒,也最不清醒。知道自己在床上,知道明天还要上班,知道许多事等着做,许多问题等着解决。但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都不急,都可以先放一放。就听这呼吸声,就看着墙上这道月光,就活在此时此刻,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不悲不喜。

叔本华说要否定意志,才能解脱。黑格尔说要投身历史,才能自由。我哪边都去不了,就卡在中间。但这个中间,好像也够活的了。

半梦半醒之间,没有彻底的痛苦,也没有彻底的满足。欲望升起来,又落下去;念头飘过来,又飘走。像清晨的雾,薄薄的,在醒与睡之间弥漫。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说它不是什么,它也不是什么。

天快亮了。窗外的鸟开始试探着叫一声,停一停,又叫一声。我也该醒了,该穿上衣服,该出门,该走进那个彻底的白天。但此刻,就让我再躺一会儿,再躺一小会儿。

在半梦半醒之间,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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