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6

喜乐的心

 

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箴言17:22)

 

清晨四点,醒了。

窗外还黑着,黑得沉沉的,没有星,没有月,连对面楼的灯光也熄了。我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 — 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一只忠诚的钟,走着它的路。

忽然想起这句话:

“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

三千年前,有人写下这句话。三千年后,我躺在这张床上,在黑夜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中间隔了多少代人,多少场战争,多少个王朝兴起又覆灭,多少条河流改了道又改了道 — 可这句话还在。

它还在。

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三千年不烂。如今落在我心里,又活了。

药。

这个字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母亲带我去看中医,老大夫把脉,看舌苔,然后开方子。抓了药回来,母亲在炉子上熬,熬得满屋子都是苦味。我捏着鼻子喝,喝一口,皱一下眉;喝一口,皱一下眉。

母亲说:“良药苦口。”

可我如今想:若是喜乐的心是药,它苦不苦?

不苦的。它是甜的。

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另一种甜 — 是渴极了喝到一口凉水的那种甜,是走累了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甜,是黑夜里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的那种甜。这甜不腻,不齁,不让人发胖。它只是刚刚好,刚好够你活过来,刚好够你走下去。

原来药也可以不苦的。

原来上帝开给我们的药方里,有一味药,是甜的。

可这药,怎么吃呢?

我认识一个人,吃不下。

他什么都有 — 房子、车子、妻子、儿子,该有的都有了。可他总是愁眉苦脸,看什么都不顺眼。菜咸了,他皱眉;天热了,他抱怨;堵车了,他骂娘。你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他只是一天到晚,心里堵得慌。

他的骨头,大概是枯干了吧。

我也见过另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她住在我老家隔壁,一个寡居的老太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一次。她的房子是土坯的,下雨天漏雨,刮风天漏风。她的饭桌上,常年只有一碗白饭、一碟咸菜。可每次我回老家,都看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笑眯眯的。你喊她一声,她应得比谁都响亮。

有一回我问她:“奶奶,你怎么天天这么高兴?”

她说:“活着就高兴啊。你看这太阳,不要钱,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你看这空气,不要钱,吸进去满满的。这么好的东西,天天有,还不高兴?”

我那时小,不懂。现在懂了。

她的心,是喜乐的。她的药,是吃进去的。

可这药,到底怎么吃呢?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我去山里。正是柿子熟的季节,路边到处都是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可树太高,我够不着。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叹一口气,走了。

走出没多远,遇见一个老汉,挑着担子,担子里全是柿子。

我问:“大爷,这柿子哪儿摘的?”

他指了指我来的方向:“就那棵树。”

“那棵树那么高,您怎么摘的?”

他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的牙:“我不用摘。我等它自己掉下来。”

“自己掉下来?”

“是啊。柿子熟了,风一吹,就掉了。我就在树下捡。捡回来的,都是熟透的,甜得很。”

我愣住了。

喜乐的心,不也是这样吗?

我们总想去摘,去够,去抢。我们爬上树,伸长了手,够得气喘吁吁,够得满头大汗。可真正熟透的喜乐,不是摘来的 — 是捡来的。

是等来的。

是风把它吹到你脚边,你弯下腰,捡起来,就可以吃了。甜得很。

可我们等不起。

我们太忙了。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还房贷,忙着把孩子送去各种补习班。我们把日子排得满满的,满得没有一丝空隙。我们以为这样才叫活着,才叫不辜负。

可我们把喜乐挤出去了。

就像挤牙膏,挤到最后,管子瘪了,什么也挤不出来了。

书上说:“忧伤的灵使骨枯干。”

骨头枯干是什么感觉?是走不动了,是撑不起来了,是整个人的架子都散了。没有喜乐的人,就是这样。他们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上班,还能赚钱。可他们的骨头是枯的。风一吹,就倒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我也差一点成了这样的人。

有一段时间,我过得特别累。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有一堆事等着我。上班、开会、写材料、接电话、回微信。下班回家,还有孩子的作业、老婆的脸色、老家的电话。好不容易躺下了,脑子里还在转 — 明天还有多少事,后天还有多少事,下个月还有多少事。

我睡不着。

我吃不下。

我笑不出来。

有一天,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忽然不认识他了。他的眉头皱着,他的嘴角耷着,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我问自己:这是你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翻开圣经,看见这句话:

“喜乐的心乃是良药。”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

后来我才明白,喜乐的心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选择。

感觉是靠不住的。今天高兴,明天不高兴;早上高兴,下午不高兴。感觉像天气,说变就变。可选择不一样。选择是定了的,是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晴天阴天,你都决定要那样做。

喜乐的心,就是这样一个选择。

你选择看见阳光,而不是盯着阴影。你选择感恩,而不是抱怨。你选择相信明天会更好,而不是认定一切都完了。你选择笑,哪怕一开始笑得有点勉强,笑得有点假。可是笑着笑着,就真的笑了。

就像吃药。

一开始是苦的。可你坚持吃,病就好了。病好了,就不苦了。

前天傍晚,我在阳台上看见一只蜗牛。

它爬得很慢,很慢,慢得你都看不出它在动。可它一直在爬。爬过一片落叶,爬过一小块水渍,爬向它要去的地方 —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

我蹲下来,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

可能是因为它太慢了,慢得可笑;可能是因为它那么小,却那么坚持;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急匆匆的世界里,还有一只蜗牛,愿意慢慢地爬。

我忽然想起那句话:

“喜乐的心乃是良药。”

那天傍晚,我吃了一次药。

不苦。甜的。

写到这里,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我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听见远处有车驶过,听见鸟在叫 — 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可听起来很高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满屋都是。

我站在阳光里,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

 

  给每一个需要吃药的人



《喜乐的心》

 

 

它不敲门

像月光

从虚掩的窗缝里

渗进来

 

你伸出手

想握住

掌心只有

淡淡的光晕

 

可你知道

它来过

因为暗了多年的屋子

忽然亮了

 

 

井边

一个女人打水

水桶放下去

提上来

放下去

提上来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有一天

她俯身

看见井底有一片天

蓝得

像从来没蓝过

 

她笑了

水桶掉进井里

也不去捞

 

 

你说

这是异象

还是幻觉

 

我说

是种子

埋在土里

你不知道它怎么长

可有一天

它顶开石头

伸出两片叶子

绿得

像刚从梦里醒来

 

那就是了

 

 

瞎子坐在路旁

听见脚步声

一阵一阵

近了 又远了

近了 又远了

 

他伸出手

什么也没摸着

 

可他的手

停在半空

不肯放下

 

有人问他

你在等什么

 

他说

我不知道

可我的手

不愿意空着收回来

 

 

黎明前

最黑的时候

 

渔夫们

在海里撒网

网撒下去

拉上来

空的

再撒下去

还是空的

 

他们不说话

也不叹气

只是

一遍一遍

把网撒下去

 

东方发白了

他们看见

岸上有一个人

站着

像一棵树

 

 

你问

喜乐的心

到底是什么

 

我指给你看

一滴露水

在草尖上

颤了颤

没有掉下来

 

一片叶子

从枝头落下

转着圈

转着圈

像跳舞

 

一个孩子

追着肥皂泡跑

跑着跑着

忽然站住了

仰起头

看那些泡泡

在太阳里

变成七彩的

一个一个

破了

 

 

异象是这样来的:

 

夜里

你睡了

有人走进你的梦里

不说话

只是站着

像一棵树

 

你醒来

窗外有鸟叫

你不知道

那是不是

梦里的那个人

变的

 

可你的心

软了

像冬天的雪

化了

 

 

喜乐的心

不是花

开了就谢了

 

是根

扎在黑暗里

看不见

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因为上面的叶子

绿着

 

风吹来

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你听了一会儿

就走了

 

可那声音

跟着你

走了一路

 

 

最后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喜乐的心

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是风

吹过芦苇

芦苇响了

风走了

芦苇还在响

 

是光

照在墙上

光移走了

墙还亮着

 

是歌

唱完了

余音还在

绕梁三日

不绝于耳

 

你不知道

那余音

是从哪里来的

 

可你知道

它不会停

 

永远

不会停

 

——给所有在朦胧中看见光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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