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黑得早了。下班走到巷口,路灯已经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有些年头的灯,光晕里浮着细细的尘。我站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忽然看见墙角蹲着一只猫,黑猫,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眼睛是两点琥珀。它也看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既不走近,也不逃开。
我忽然想对它说点什么。
这种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问它冷不冷?它大概是冷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问它饿不饿?可我没有带吃食。或者就简单地打个招呼,像遇见邻人那样说一声“晚上好”?这未免太傻气了些。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它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眼睛。
这便是我常有的状态了:欲言又止。话在心里转了几转,到了唇边,又被理智或者别的什么按回去。像一瓶摇晃过的汽水,瓶盖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终究是没让那气儿跑出来。日子久了,那些没说的话就在心里积着,一层一层的,有时候自己都忘了底下藏着什么。
可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上周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卖橘子的老人。他的橘子其实不怎么好,个头小,皮子也有些皱,但他称好了,又多抓两个塞进袋子里,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人看见。旁边有个年轻人,大概嫌他的橘子不好,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老人不吭声,只是把袋子往回收了收,脸上还是笑着的,那笑却有些僵了。
我走过去,买了三斤。
其实我家里还有橘子。其实我并不需要。但那一刻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让他知道,他的橘子是有人要的,他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善意是有人看见的。他给我装袋子的时候,我问他:“您今年高寿了?”他说七十二。我又问:“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摆摊?”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动动好。”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问话后面的那点意思。他也许只当我是个寻常的买主,挑好了,付了钱,就走了。但那几句多出来的话,我就是忍不住要说。说了,好像心里那瓶摇晃的汽水就松快了些。
这种“忍不住”,细细想来,大约是因为不忍心。
不忍心看见一个人在他本不该承受的冷遇里独自站着;不忍心看见一份小心翼翼的善意被轻飘飘地拂落;不忍心看见什么东西 — 哪怕只是一点点善意,一点点温热 — 在这个越来越滑的世界里,就那么无声地滑下去,滑下去,最后没了踪影。
就像不忍心看见那只黑猫,在冬夜的墙角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后来再去那个巷口,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找到了更暖的地方,还是去了别处。但每次走过那盏路灯,我总会慢下来一些,往那个墙角看一眼。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会遇见别的猫,黄的,花的,也有黑的。它们当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们,但就那么看一眼,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前些天翻书,读到一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忽然就想起那些忍不住的时刻来。经历过世事的人,大约都明白沉默的用处,知道话多无益,知道人微言轻,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事情不是凭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可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在某些微小的事物面前,忍不住弯下腰去,为一片草叶的青翠停下脚步。
这种忍不住,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还留着一点温热。
那点温热,暖不了乾坤,甚至暖不了一只猫的冬天。但它还在,这就够了。它会在你该沉默的时候让你沉默,也会在你该开口的时候,让你偶尔忍不住。
哪怕只是说一句:“您今年高寿了?”
哪怕只是问一声:“冷不冷?”
呐喊
说起来可笑,我最近的一次呐喊,是在厨房里。
那天傍晚,我切着洋葱。刀落下去,透明的薄皮裂开,渗出汁水来。那股熟悉的气味冲进鼻腔的时候,眼眶就开始发酸。我忍着,继续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流,是慢慢溢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我攥着刀,站在案板前,忽然就喊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像什么东西憋久了,终于撑破了个口子。喊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不是词,不是句子,就是一个声音,从胸腔底下冲上来,撞开喉咙,落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没人听见。窗外的车声人声,把这一声吞得干干净净。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切洋葱。
···
后来我想,人为什么要呐喊呢?
小时候以为,呐喊是冲着什么东西去的。冲着不公喊,冲着黑暗喊,冲着那些让你疼的人喊。喊出来,像扔出一块石头,总要砸中点什么。
可这些年越发明白,大多数时候,呐喊是没处可去的。
它不像信,写好了就有地址可寄。它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面都是风,四面八方都是空。你喊,声音飘出去,飘不了多远就散了。没人听见,没人回头。下一次你就不想喊了,觉得没意思。
于是话越说越少,声越放越低。到后来,连自己都快忘了,嗓子眼儿里还藏着个东西。
···
我父亲是个沉默的人。
这辈子没听他大声说过几句话。小时候我闯了祸,他也不骂,就是坐在那儿,半天不吭声。那沉默比骂人还难受,像一块石头压着整个屋子。
前些年他病了,我去医院陪床。夜里病房熄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瘦了,皱了,嘴唇干得起皮。
忽然我就想喊他一声。不是喊“爸”,是喊一声,像小时候那样,远远地喊一声,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可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一夜我就那么坐着,听着他呼吸。后来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不睡?”
我说:“不困。”
他又闭上眼。月光移了一点,落在他的白发上。
···
前些日子坐地铁,看见一个卖艺的盲人。
他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地铁站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很少有人停下来。他拉得很慢,很认真,身子微微晃着,头仰着,眼睛闭着。面前放着一个铁罐子,里头零星几个硬币。
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忽然就想喊一声。喊那些人停下来,喊他们听一听,喊他们往那铁罐里扔点什么。可我没喊。地铁来了,我上了车,车门关上,那琴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总响着那琴声,响着那个仰着的头,那双闭着的眼睛。我想,如果当时喊了呢?如果喊了,会有人停下来吗?会有人多看一眼吗?
不知道。可我没喊,这件事就成了一根刺,扎在那儿,偶尔疼一下。
···
前些天收拾旧物,翻出一盘磁带。
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录的。那时候家里有个录音机,双卡的,可以录。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个小红点说话,唱歌,学各种怪声。有一首唱跑调的歌,唱到最后,我忽然大喊了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
我按下播放键,听着那个二十多年前的声音从沙沙的底噪里浮出来。
陌生极了。那不是我。那是一个敢在任何时候喊出来的少年,心里没装着“算了”这两个字,嗓子眼里没有堵着的东西。他喊一声,就真的喊出来了,不为别的,就为高兴。
我关了录音机,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一声喊,隔着二十多年,还在磁带上转着。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喊过了。
···
昨天又经过那个巷口。
路灯还是那盏昏黄的,墙角还是那个墙角。猫不在。不知道是找到了更暖的地方,还是去了别处。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就喊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像什么东西憋久了,终于撑破了个口子。喊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不是词,不是句子,就是一个声音,从胸腔底下冲上来,撞开喉咙,落在这冬夜的空气里。
没人听见。车声人声,把这一声吞得干干净净。
可喊出来了。这就够了。
我裹了裹大衣,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想,那只黑猫,也许在哪个角落里听着呢。也许它听见了,知道有人在喊,知道有人还在。
也许它听不懂,可它听见了。
这世上总该有些声音,是让人听见的。哪怕没人听懂,哪怕没人在意。喊出来,那口气就通了。通了,人就还能往前走。
往前走,走回那间厨房,走回那些沉默的日子,走回那些想喊又没喊出来的瞬间。走回去,再走出来。
走出来了,就站在巷口,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喊一声。
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这冷风,告诉这夜色,告诉那只不知道在哪儿蹲着的黑猫 —
我还在这儿,我还有热气儿,我还在。
《草木的呼吸》
早已见过乾坤辽阔,
也听过万物无声的起落。
当一个人终于懂得了沉默的厚度,
才发现,那些被岁月揉碎的往事,
不过是窗外的一场细雨,
下过了,也就润了。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停下。
哪怕身在浩渺的夜里,
也要为了那一抹不合时宜的草木青,
轻轻弯下腰。
那是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是菜摊上老人颤抖却温热的手,
是这个滑向远方的世界里,
我们唯一还能握住的、微小的真实。
这温柔,不必声张,
也无需去暖那寒凉的乾坤。
它只是在这旷野里,
像一盏低眉的灯,
照着自己,也照着路过的生灵。
看一眼,便足够了。
看一眼,那点尚未熄灭的火种,
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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