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东方智慧里,“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是一句流传千古的格言。千百年来,哲人们习惯于将“燕处”解作“宴处”— 一种身居繁华盛宴,内心却如枯木禅定般的修养。然而,若我们回归文字最本真的象形,将“燕”还原为那只在天地间轻盈穿梭的候鸟,一个关于“在世而不属世”的属灵奥秘,便在鸟翼掠过天空的弧度中豁然开朗。
人类的世界何其繁华。钢铁森林拔地而起,霓虹与掌声交织成让人目眩神迷的“荣观”。世人在这繁华里角逐、筑巢、扎根,试图用物质的厚度来对抗命运的虚无。然而,这红尘万丈的喧嚣,落在那只剪风而过的燕子眼中,却不过是一抹流动的风景。
人的世界虽然繁华,却不是燕子的世界。
燕子从不贪恋雕梁画栋的尊荣,也不为红墙绿瓦的权势所动。它在乎的是春风拂面时的微风,是泥土与草茎的芬芳,是清晨掠过水面时的那一抹甘洌。因为生命的维度截然不同,它得以用一种全然错位的视角,穿行于人间的盛宴之中。它身处其中,却又冷眼静看;它借宿于人类的屋檐,心却始终系于那片广阔无垠的蓝天。这种超然,不是经历苦修后的刻意克制,而是因着生命本能的清醒,对非我之物产生的天然淡然。
这正是基督徒在世上该有的属灵画像 — 属天的候鸟,寄居的客旅。
圣经不止一次地提醒我们,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客旅,是寄居的。主耶稣在离开世界前曾为属祂的人祷告:“他们不属世界,正如我不属世界一样。”(约 17:16)。正如燕子的候鸟属性,它在一个地方呢喃、筑巢、育雏,但它绝不会把这里当作永久的江山。一旦季节更替的号角吹响,它便会决然地振翅远飞,飞向那个真正属于它的温暖南方。
世人眼中的“荣观”,在永恒的尺度下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云烟。当我们的生命与基督一同藏在神里面时,我们的心就得着了一个最稳固的居所。诗篇的作者曾由衷地赞叹:“麻雀为自己找着房屋,燕子为自己找着抱雏之窝。神啊,在你的祭坛那里。”(诗 84:3)。
真正的“燕处安然”,不是逃避现实的冷漠,而是当世界用财富、名利、掌声来诱惑或定义我们时,我们能像那只掠过皇宫内苑的燕子一样,深知这些并不属于我的生命维度。我们的巢,筑在上帝的祭坛旁;我们的目光,锚定在永恒的家乡。
靠着那加给我们力量的,我们在这红尘的盛宴中穿行,衣角不沾染一丝沉沦的暮气。天空虽没有痕迹,但候鸟早已飞过。
候鸟的屋檐
你穿过人间最繁华的街巷
看霓虹怎样装饰凡人的渴望
长街上的掌声如潮水般汹涌
你却只借用了,一片避雨的红墙
这世界的荣华何等璀璨
却不是你所栖息的家乡
因为你的羽翼上
早已沾染了另一片天空的晨光
他们以为你在流浪
你却在风中看清了方向
不过是寄居,不过是客旅
不过是在别人的屋檐下,静静等待启航
当季节的号角在心底吹响
你将抖落一身的尘埃与风霜
飞回那座有根基的城
飞回阿爸父,那永远的祭坛旁
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果说“燕处安然”是我们在繁华世间保持客旅姿态的敏锐觉察,那么苏东坡笔下的这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则是这场属天漂泊中,灵魂最深沉的落脚点。
对于世人而言,“吾乡”往往意味着血缘的根基、故土的房屋、或是前半生拼搏换来的安稳居所。然而,人生如逆旅,地上的家乡总在变迁,时代的浪潮随时会卷走人所依赖的避风港。苏轼在流放的颠沛中洞悉了人生的真相:若心无所依,身处繁华亦是流浪;若心有所安,哪怕蛮荒之地也是故乡。
从基督徒的视野眺望,这句诗被赋予了更为彻底的属灵生命力。人心中那份对“安”的极致渴求,其实是一声对永恒家乡的乡愁。
人类的始祖被逐出伊甸园的那天起,人类就成了精神上的流浪者。我们在世上寻找财富、名利、完美的亲密关系,试图用这些“荣观”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安放疲惫的灵魂。可到头来却发现,地上的宴席总会散去,正如奥古斯丁所感叹的:“神啊,你为你自己创造了我们。除非我们的心安息在你的里面,否则我们永远得不到安宁。”
基督徒的“此心安处”,从来不是指环境的顺遂,也不是指物质的丰盛,而是指“住在基督里”。
当风浪翻滚在加利利海上,门徒们在惊恐中以为生命将要沉沦,而主耶稣却在船尾“燕处超然”地熟睡。那一刻,主耶稣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安稳的家乡。因为祂就是平安的本体。当祂醒来,斥责风浪,海面就大大地平静了。
原来,能让我们“安”的,不是船有多大,风浪有多小,而是谁在我们的船上。
保罗在罗马的监狱里,身披锁链,面临死亡的威胁,他却能写出充满喜乐的腓立比书。对保罗而言,监狱的铁窗不是他的牢笼,因为他的心早已锚定在基督的身体里。他看清了自己真正的户口在天上,他在这地上的每一步,都是走向那个“更美的家乡”。有了这样的底气,牢房便成了圣所,流放便成了差传,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做一只属天的候鸟,意味着我们不必在乎今夜的屋檐是奢华还是简陋。我们在这世界上积极地生活、爱人、尽责,但我们不再向这个世界乞求归属感。世界无法给我们的,也同样无法夺去。
当夜幕降临,世界的喧嚣渐渐退去,我们可以像那只将巢筑在祭坛旁的燕子一样,将心全然交托。在每一个呼求主名的时刻,在每一个圣灵充满的清晨,我们的灵魂便已经跨越了时间的边界,提前回到了那座有根基的城。
心在主里,便在故乡。
夜宿在你的名字里
今夜的客店有些简陋
窗外的风声,正撕扯着异乡的秋
世人在温暖的灯火下谈论地上的产业
而我手中,只有一根牧羊的短杖在手
他们问我:你的家乡在哪头?
为什么你的步履,总显得如此自由?
我笑了笑,指了指胸口
那里有一条河流,正向着宝座奔流
原来,只要走在你的光中
旷野的帐篷,也胜过埃及的宫楼
只要你的同在没有挪去
这漫长的漂泊,就不是流浪的哀愁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今夜,我将灵魂
解落在你钉痕的手中,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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