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应《道德经》第五十六章
读老子第五十六章,心中忽然被一句话抓住:“和其光,同其尘。”
多年来,我对“圣洁”的理解似乎总是与“分别”挂钩 — 远离某些人、某些地方、某些事,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以此证明自己的洁净。但老子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内心深处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我所追求的“圣洁”,有多少其实是自我抬举的伪装?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句话让我想起自己多少次在言语中寻找存在感 — 急于表达观点、纠正别人、展示洞见,仿佛说得越多,就越显得有分量。但真正被光照过的人,往往是沉默的。不是没有话,而是知道言语的边界。属灵生命成熟到一个地步,会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说”了 — 因为看见了奥秘的辽阔,也看见了自己言语的贫瘠。
“塞其兑,闭其门” — 关闭感官的出口。这让我想到,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危机不是信息的匮乏,而是感官的失控。眼睛不断被喂养,耳朵不断被填满,心却越来越空。属灵的操练从来不是往外抓更多,而是往内收 — 收回到那个隐秘处,回到只有神和我面对面的地方。在那里,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证明,只需要安静。
但安静不是终点。老子紧接着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 收敛自己之后,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尘世,而是走进去,与尘土同处。
这让我想起耶稣。
祂本是光,却进入黑暗;祂本无罪,却与罪人同席;祂本尊贵,却取了奴仆的形像。祂没有因为“分别”而远离我们这些尘土,反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 住在我们中间,不是住在我们上面。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玄同” — 不是靠保持距离来显明自己的圣洁,而是因为足够圣洁,所以不惧怕靠近不圣洁的人。就像光不怕黑暗,因为光进入黑暗,黑暗就消失了。真正属灵的人,不是最“干净”的人,而是最能“进入”的人 — 进入别人的破碎、混乱、甚至污秽之中,却不被沾染,因为他的根不在那里。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这段话让我战栗。因为我知道,我的爱常常是有条件的 — 亲近那些让我舒服的人,疏远那些让我不适的人;看重那些对我有用的人,轻看那些“浪费”我时间的人。但“玄同”之人不是这样。他的爱不随对象而变,因为他的根不在人身上,而在神那里。他可以被误解、被利用、被轻看,却不动摇 — 不是因为他麻木,而是因为他与那永不改变者有份。
这才是“天下贵”。不是被人追捧的贵,而是不被任何人事物所绑架的自由。
主啊,我承认,我常常用“分别为圣”作借口,行“自我隔离”之实。我害怕被玷污,却忘了你曾触摸麻风病人。我追求纯洁,却忘了你与税吏同席。我想“和你的光”,却不愿“同人的尘”。
求你救我脱离那种以“圣洁”为名的骄傲,也救我脱离那种以“谦卑”为名的逃避。让我真正明白:光不是为了照耀自己,而是为了照进黑暗。圣洁不是为了分别出去,而是为了分别为圣地进入。
“和其光,同其尘” — 愿我一生所学,不过如此。
《天下贵》
清晨读到一句话:“故为天下贵。”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世上的人都在追求“贵”。贵,意味着被看重、被珍惜、被高举。我们下意识地以为,贵是被人需要、被人称赞、被人围绕。但老子说的“贵”,恰恰是“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 一个人到了无法被人用亲疏、利害、贵贱去定义的地步,才是真正的贵。
这话听起来矛盾,细想却极深。
被亲,是一种绑定;被疏,也是一种绑定。被人亲近,你就欠了回应;被人疏远,你就有了伤口。被人看重,你就有了要维持的形象;被人轻贱,你就有了要证明的冲动。亲疏利害贵贱,每一对范畴都是一根绳子 — 你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是被牵着走。
而“玄同”之人,绳子断了。
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的根扎得太深,深到地上的一切拉扯都够不着他。他的身份不来自人的眼光,他的价值不来自人的评价,他的安稳不来自人的陪伴。他从神那里领受了一切,就不再向人讨要什么。
我想起保罗在哥林多前书里说:“我被你们论断,或被别人论断,我都以为极小的事,连我自己也不论断自己。”这话和老子遥遥相望。一个被神光照过的人,不再活在人的秤上。
但这里有一个极深的陷阱,我不得不承认。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 我以为自己做到了超然,其实常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绑住。我以为不在乎人的亲近,其实是在暗暗地拒绝人;我以为不被人的疏远伤到,其实是在提前把人推开。我把“受伤”藏成了“淡泊”,把“渴望”压成了“不需要”。
这不是玄同,这是自保。
真正的玄同,不是不需要人,而是不需要人来定义自己。一个真正自由的人,可以全心去爱,却不被爱捆绑;可以被人误解,却不因此动摇;可以享受亲近,却不因失去而崩塌。因为他的锚不在人身上,而在那永不改变者身上。
“和其光,同其尘。”我越想越觉得,这句话不是叫人隐没,而是叫人进入。光若只在灯台上,就只是灯台的光;光若进入黑暗,黑暗就被照亮了。尘若只在远处看,就只是尘;尘若同处,就成了道成肉身的现场。
耶稣没有站在远处“圣洁地”俯视罪人。祂走进去,坐下来,同桌吃饭。祂的光没有被尘弄脏,反而把尘照亮了。祂的贵没有被亲近损害,反而在亲近中显明。祂“不可得而亲”,因为没有人能占有祂;祂“不可得而疏”,因为没有人能隔绝祂的爱。
这才是天下贵 — 不是高高在上的尊贵,而是深不可测的自由。一个人可以在任何处境中不被摇动,在任何关系中不被捆绑,在任何评价中不被定义,因为他属于那一位超越一切的主。
主啊,我承认,我的“超然”里藏着太多自保,我的“淡泊”里藏着太多逃避。我怕被亲,因为怕被弃;我怕被利,因为怕被害;我怕被贵,因为怕被贱。我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却装作若无其事。
求你救我脱离这种假自由。让我真正在祢里面安稳,以至于我可以去爱而不怕失去,去靠近而不怕被伤,去被人看重而不怕被轻看。让我不是因远离人而自由,而是因亲近祢而自由。
那时,我才算略略知道,何为“玄同”,何为“天下贵”。
《尘中之柱》
— 时事灵修随笔,兼谈玄同之人与孟子的大丈夫
近日翻阅新闻,有两则消息放在一起看,格外刺眼。
一则是某地一位基层干部,在防汛一线连续值守数日,被记者问及“为什么不在办公室指挥”,他答得朴素:“水不等人,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心里没底。”另一则是某位曾经风光的人物,在审查通报中露出原形,通报里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长期营造个人崇拜,在吹捧中迷失自我。”
同一天空下,一个人往水里走,一个人往云上飘。
孟子若在,大约会指着后者说:此非大丈夫,乃“妾妇之道”也。景春当年以公孙衍、张仪为“一怒而诸侯惧”的大丈夫,孟子嗤之以鼻:靠口舌与逢迎搏取权位,顺者为正,那是顺从者的本事,不是大丈夫的气象。真正的大丈夫,是“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但孟子的话若只读到这里,容易变成一种刚硬的道德姿态。仿佛大丈夫就是一座石碑,风雨不侵,巍然不动。可老子第五十六章说的“玄同”之人,恰恰不是石碑,是水。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这话乍看是冷,细读是深。一个人若靠“不被亲近”来证明自己的独立,他其实已经被“疏”绑住了;若靠“不怕受害”来展示勇气,他已经被“害”牵着了。玄同的“不可得而”,不是拒绝一切,而是不被任何一极抓住。像水,你捧它,它不留在你手里;你劈它,它不裂;你污染它,它自净而去。
我从前以为孟子的大丈夫是硬的,老子的玄同是软的。后来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二者的合一。
那人被骂的时候不还口,被捧的时候不飘然。有权柄的人威胁他,他不卑屈;穷苦的人围着他,他不厌弃。他与税吏同席吃饭,也与法利赛人坐下来谈。没有人能用“你是我们的人”来占有他,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党;也没有人能用“你是他们的敌人”来驱逐他,因为他的门向所有人开着。他被挂在十字架上的时候,底下的人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下来”,他没有下来。不是不能,是不被那个“证明自己”的诱惑抓住。
这才是“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的深处。不是冷漠到不需要任何人,而是自由到不被任何人的定义握住。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三句话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中心不在外面。富贵来了,中心不挪;贫贱压了,中心不塌;威武逼了,中心不弯。中心在哪?在“道”里。孟子说“居天下之广居”,朱熹注“广居,仁也”。仁,说到底,是把自己安放在神的心意里,而不是安放在人的眼光里。
回到那两则新闻。
那位在泥水里站着的干部,未必读过孟子,也未必知道老子。但他做对了一件事:水来了,他在该在的地方。没有人吹捧他,他不需要;没有人威胁他,他不害怕。他的“贵”,不在级别,不在镜头,在于那一刻他站在了“正位”上。
而那位在吹捧中迷失的人,问题不在于他贪了多少钱、用了多少人。问题在于他的中心被搬走了。今天有人说他英明,他就往那个方向长一寸;明天有人说他伟大,他就再往那边歪一尺。长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了。孟子说的“淫”,不只是淫欲,是“过也”,是浸染而失其本心。富贵本身不坏,坏的是人被富贵泡软了骨头。
写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一句祷告浮上来,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主啊,我怕的从来不是贫穷,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站在讲台上、写在文章里、被人称为“属灵”的时候,我开始享受那个称呼,开始不自觉地表演“敬虔”。我怕我不知不觉中,把祢当成了我“属灵人设”的背景板。
玄同之人不是没有“我”,是他的“我”太深,深到只有神能触及。孟子的大丈夫不是没有欲望,是他的欲望太大,大到只有“行道于天下”能填满。
愿我在泥里的时候不觉得委屈,在光里的时候不觉得应当。愿我的中心,像一根钉子,钉在祢那里,不在这世界的任何一块墙上。
如此,或许略略能懂,何为“天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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