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是弯的。
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弯的。也许是被某年的风雪压过,也许是小时候被谁绑在桩上长歪了,也许是它自己选择了那个角度,向着阳光最久的地方慢慢倾斜。如今它站在那里,枝干虬曲,像一个驼背的老人,伸出一只手臂,护着树下一片荫凉。夏天,孩子们在它的弯弧下捉迷藏;雨天,行人在它弯曲的枝干下避雨。它不直,可它成了一道庇荫。
这就是“曲则全”了。
直有直的好,曲有曲的用。年少时总以为,做人要刚正不阿,要一根筋走到黑,宁折不弯才是骨气。可走着走着,被生活硌疼了,被自己撞伤了,才发现:有些事,硬碰硬未必能解决;有些路,直着走反而到不了。于是开始学会弯一点,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懂得了,弯曲有时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东西。
就像河水。水若直直地冲下去,早就在第一块岩石上撞碎了。可它懂得绕着走,绕一个弯,又一个弯,绕过石头,绕过山脚,绕过那些看似过不去的障碍。绕了很远的路,最后还是到了海。水没有变,只是路变多了。这弯里藏着的不只是柔韧,更是耐心,是对远方的那份笃信—只要方向对了,弯路也是路。
我见过一个会拉二胡的老人,他说,弦太直就断了,得稍微松一点,带着点弯度,才能拉出声音。他还说,心也是这样,别绷得太直,松一点,软一点,声音才出得来。我起初不懂,以为他在说乐器。后来我才明白,他在说生命。太直的心容易裂,太硬的弦没有回响。稍微弯曲一点,反而能承载更多,反而能发出更绵长的音。那弯曲不是软弱,是给了生命共鸣的空间。
书上有句话:“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吹灭。”芦苇被压弯了,可它还没有断;灯火将残了,可它还没有灭。那一位不嫌弃弯曲的、不嫌弃微弱的。祂看重的,不是你是否笔直挺立,而是你是否还在呼吸,是否还在发亮,是否还愿意在那个弯下去的角度里,继续活着。弯着活,也是活,而且是带着韧劲的活。在祂那里,弯曲不是失败,是另一种被成全的姿态。
如今再看那棵老槐树,我觉得它比旁边那些笔直的树更美。那些直树雷厉风行地往上窜,却少有树荫;它弯着,却给了最多人能歇脚的地方。弯出来的,是容量;弯出来的,是慈悲。它用自己的弯曲,兜住了许多无处安放的时刻,像一个弓起的背,承接着整片天空的重量。
傍晚的风穿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也许它在说:不必急着挺直,不必急着完整。弯一弯,等一等,让风先过去,让雨先落下,让该来的都来。等一切走过了,你会发现自己还在,比从前更宽阔,比从前更暖。
曲则全。弯下的枝子,会接住更多的露水;低下的头颅,会看见更远处的道路。我站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弯曲的树干。它的纹理里,存着一百年的风雨,也存着一百年的荫凉。它什么都不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需要的人来。
而我,是那个需要它的人。
不争
老家屋后有片竹林。竹子长得很慢,前四年几乎看不出变化,只在地下悄悄伸展根系。到了第五年,忽然一夜之间蹿出老高,竹节拔得脆生生的响。村里人觉得神奇,说这竹子会“忍”,忍了四年不说话,一开口就惊了天。可竹子自己大约并不觉得在忍 — 它只是按自己的节奏长着,不急,不比,不跟旁边的树争那一尺阳光。阳光来了它便接住,阳光走了它便等。等来的阳光还是阳光,不急不缓地照下来,它还是按自己的节奏,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我家隔壁住着一对夫妻,开小饭馆的。丈夫掌勺,妻子管账。我常去吃饭,渐渐看出一些门道 — 街对面那家饭馆总是拉客,站在门口喊“进来坐进来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隔壁卖水果的,天天挂出“最后一天清仓”的牌子,挂了三年还在清。可这对夫妻从不吆喝。菜做好了,端出来,有人吃便吃,没人吃便坐着择明天的菜。丈夫炒菜时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清脆、利落、不慌不忙。妻子算账时也安安静静的,算盘珠子拨得轻轻的,像在跟数字说悄悄话。生意好不好?街对面的拉客店换了好几家招牌,水果摊的“最后一天”也换了几轮老板,而这对夫妻的小饭馆还在那里,门口没有招牌,没有喇叭,只有炒菜的香味,每天傍晚准时飘出来,把路过的人一个一个地勾进去。
有一次我问丈夫,为什么不学别人搞搞促销。他说:“菜做得好,人自己会来。菜做得不好,喊破喉咙也没用。我不跟别人争客人,我跟自己争 — 争今天做的菜比昨天好一点点,就一点点。”他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缝隙,“只要还差这一点,我就有事情做。做完了,明天再差一点,再做。这样做一辈子都不闷。”我听了,忽然觉得他像那片竹林的竹子,前四年看不见动静,可地底下的根须一刻不停地在走。他不争表面的热闹,争的是锅里那一丝火候的差别 — 这差别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知道。
城南有一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很高,墙头爬满了青藤。巷口住着一位做豆腐的老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浆,点卤,压成型,天亮时豆腐正好出锅。他的豆腐不送货,不批发,只在自家门口摆一张小桌,上面搁几块白布盖着的豆腐。有人来买,他便掀开布,切一块,称好,包进荷叶里。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他的豆腐是整条巷子都知道的秘密 — 嫩,滑,有一股清甜的豆香,别处吃不到。有人劝他开分店、做品牌,他只是摇头:“豆腐这东西,急不得。水要慢慢滤,浆要慢慢煮,火要慢慢看。快了,就不是这个味道了。”他不争市场,不争规模,只争那一口老味道有没有走样。几十年了,那味道没走样,买豆腐的人却越来越多,巷口的队伍越排越长。他没有争过任何人,可整座城都在朝他走来。
下雨的日子,竹林里格外安静。雨滴打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我站在林子里,看见两棵竹子在风中轻轻碰在一起,又分开,再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空心的叩击声 — 像在互道早安,又像什么都没说。它们近在咫尺,却从不缠绕,每一棵都守着自己的那一小片天,雨来了各自接雨,风来了各自弯腰,弯完了各自直起来。它们之间没有争夺阳光的倾轧,没有争夺水分的暗斗,各自从各自脚下的土里喝各自的水,各自长各自的高度。可奇怪的是,这片竹林长得比任何一棵孤立的树都要茂盛。它们的不争,反而让整片林子都活得很好。
我常常想起那对夫妻、那位豆腐老人、那片竹林。他们都让我看见一种活法 — 不争,不是懦弱,是心里装着一口很深很深的井,知道自己的水在哪里,不需要去抢别人的那一瓢。争的人往往心里是空的,越是空,越要往外面抓;不争的人心里是满的,满到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炫耀,不需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们只是做着自己那一点点事情,把它做透,做到底,做到自己不能再做为止。
傍晚又经过那家小饭馆,丈夫正在门口择一把小葱。夕阳斜斜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安静的,不跟任何影子重叠。我忽然觉得,那片竹林里每一棵竹子都有自己的影子,它们交错着,却不纠缠;它们重叠着,却不争斗。所有的影子都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篇没有写完的文章,在等待下一个天亮,再长长一寸。
一寸就好。不争一寸之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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