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生最大的痛苦,或许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不甘心”。
不甘心为什么付出没有回报,不甘心为什么相聚之后必有分离,不甘心为什么青春留不住,不甘心为什么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像站在岸上的人,拼命拽着远去的船,喊着你回来、你回来,可潮水有自己的时间。
传道书第三章,就是专门写给不甘心的人看的。
它劈头盖脸地告诉你:生有时,死有时。不是你选的时间,是给定的时间。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人心里那团“我可以掌控一切”的火。但也正是这盆冷水,让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人 — 一个有限的、被时间包裹的人。
克尔凯郭尔说:“焦虑是自由的眩晕。”那么,不甘心就是有限的眩晕 — 我们明明知道自己有限,却偏要装作无限;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在自己手里,却偏要攥出血来。
传道者却给了我们另一种可能:承认有限,并不可耻;恰恰是在承认有限的那一刻,我们才有可能触碰到那真正的无限。
二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这句话,读起来有一种农人的质朴,也有一种哲人的苍凉。
我们的人生,就是不断的栽种与拔出。年轻时拼命栽种:栽学业、栽事业、栽爱情、栽名声。我们以为只要种下去了,它就会一直在,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直到永远。
可是,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你发现有些东西被拔出来了。也许是事业的瓶颈,也许是关系的破裂,也许是健康的流失,也许是理想的褪色。你看着那个被拔出来的坑,空荡荡的,泥土还新鲜,像一道伤口。
你问为什么。
传道者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他只是指着那个空坑说:这也是“有时”。栽种有时,拔出也有时。两者都在时间的序列里,两者都在神的护理中。
拔出的季节,不是为了让你绝望,而是为了让你腾出空间,去迎接新的栽种。就像一片田地,如果不拔掉上一季的庄稼,下一季的种子就没有地方生根。
只是,拔的时候真的很疼。
三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这大概是整章里最对称、也最安慰人的一对。
人生不是单一的色调。如果只有笑,笑会变得廉价;如果只有哭,哭会把人淹没。正是这种交替,构成了生命的节奏。就像音乐,有休止符才有旋律;就像呼吸,有呼出才有吸入。
有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我这一生,最大的功课就是学会在哀恸的时候哀恸。”
我说,这算什么功课?哀恸谁不会?
他说,不,你不懂。我以前总觉得哭是软弱,是没信心,是不属灵。所以每次遇到难过的事,我都强撑着,告诉自己要喜乐、要赞美。结果呢?那些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最后都变成了心里的苦毒。
后来他读传道书,读到“哀恸有时”,突然就释然了。原来哀恸不是信心的反面,哀恸是信心的组成部分。就像耶稣在拉撒路坟前哭泣,他不是因为不信,恰恰是因为他爱得深沉。
所以,哭有时。这不是放纵,这是诚实。在神面前,诚实比假装喜乐更敬虔。
四
传道者写到这里,突然笔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话:
“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
原来,所有这一切的“有时” — 生与死、栽种与拔出、哭与笑、哀恸与跳舞 — 都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各按其时成为美好”。
可是,我们为什么常常看不出美好呢?
因为我们的眼光太短了。我们只能看到当下这个碎片,看不到整幅图画。就像看一幅巨大的十字绣,从背面看,全是乱七八糟的线头,看不出所以然;只有翻到正面,才发现那些凌乱的线头原来组成了美丽的图案。
传道者说,神把“永生”安置在我们心里。这个“永生”,原文的意思更接近“永恒的意识” — 一种对永恒的直觉和渴望。
正因为心里有这个永恒的缺口,所以我们对当下的“有时”感到不满。我们渴望爱不褪色,渴望生命不终结,渴望每一份付出都有永恒的意义。这种渴望本身,就是神存在的证据 — 因为如果不是神把永恒放在我们心里,我们根本就不会渴望它。
帕斯卡把这种渴望叫做“神留下的真空”,只有神自己才能填满。
五
可是紧接着,传道者又说了一句让人谦卑的话:
“然而神从始至终的作为,人不能参透。”
你看,他把永恒放在我们心里,却不让我们完全看透。他让我们渴望,却不让我们穷尽。他让我们知道有一位导演,却不让我们看到完整的剧本。
这像什么?这像父亲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路。孩子不知道前面是转弯还是上坡,不知道目的地还有多远,但他知道父亲的手是温暖的、是稳当的。这就够了。
人不能参透,不是神的吝啬,而是人的有限。就像一个两岁的孩子,不可能理解父母为什么要带他去看医生、为什么要给他打针。他能理解的是疼,但他理解不了疼背后的爱。
我们的有限,不是为了羞辱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有限中学会信靠。
六
所以,传道者在最后说:我知道世人,莫强如终身喜乐行善,并且人人吃喝,在他一切劳碌中享福。
听起来很世俗,对不对?吃喝、享福、喜乐,这就是人生的答案吗?
不,这不是享乐主义,这是从永恒回望当下的智慧。
因为你知道了结局在神手里,所以你可以放心地享受过程。因为你知道了永恒是真实的,所以你可以安然地活在当下。因为你知道了风浪之上还有一位平静的主,所以你可以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安心地吃饭、工作、爱人。
这不是逃避,这是抛锚。
一只船,如果锚抛得足够深,它就可以在海面上安然面对风浪。因为它的安稳,不取决于海面的平静,而取决于锚的深度。
我们的人生,如果锚抛在永恒里,抛在那位从始至终的神里面,那么无论经历什么样的“有时” — 生的有时,死的有时;栽种的有时,拔出的有时 — 我们都可以安然。
不是因为我们看透了,而是因为我们信靠了那看透一切的主。
七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首古老的圣诗,作者是奧古斯都·托普莱迪,歌词是这样写的:
稳固的磐石,为我已开,
唯让我藏身于你怀;
愿一生一世,扎根于此,
虽时有风浪,心不徘徊。
这就是“抛锚于无限”的意思。
不是没有风浪,而是锚足够深。不是看透了一切,而是信靠那一位。不是没有了哭的有时,而是在哭的时候知道,跳舞的有时也在路上。
传道书第三章,不是要让我们消极地接受命运,而是要让我们积极地信靠那一位掌管时间的神。
承认有限,是为了连接无限。
接受定时,是为了安息于永恒。
八
最后,我用传道者的话,作为这篇随笔的结束,也作为今天对自己的提醒:
“神一切所做的,都必永存;无所增添,无所减少。神这样行,是要人在他面前存敬畏的心。”
敬畏,不是恐惧,而是在浩瀚的永恒面前,放下自己的渺小;在无限的上帝面前,承认自己的有限。
然后,安然地 —
生,有时。
死,有时。
栽种,有时。
拔出,有时。
哭,有时。
笑,有时。
而在这所有的“有时”之上,有一位从始至终、永不改变的神。
我的锚,抛在那里。
阿们。
“我们有这指望,如同灵魂的锚,又坚固又牢靠。” (希伯来书 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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