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
我缩在公交车的角落里,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车晃悠悠地走着,每到一站,门开了,灌进一股冷风,又关上。车厢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把脖子往衣领里缩得更深些。
就在那样的沉默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您坐这儿吧。”
是个年轻姑娘,站起来让座给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老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姑娘已经站到一边去了,脸上带着笑:“我这就下车了,您坐,您坐。”
老人终于坐下了,嘴里不住地说谢谢。姑娘没下车,一直站到三站以后。
她没说多少话,就那么几句。可我忽然觉得,车厢里好像暖和了一点。其实暖气还是那样,窗上的霜也没化,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后来我想,大概就是那句“您坐这儿吧”的效力。它轻得很,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能暖人心。
古人说得好:“良言一句三冬暖。”从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个比喻,写得漂亮罢了。等到真在冬天里听见那么一句,才知道那不是比喻,是真的。就像手冷了能烤火,心冷了也需要一点暖意。而暖心的东西,往往不是金银财宝,不是什么大恩大德,就是那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
我母亲不识字,却最会说话。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她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伤口,说:“哟,摔了个大元宝呢,我们家要发财了。”
我立刻就忘了疼,低头去找那个“元宝”。
后来长大了,遇到难处,她不说大道理,只是疼爱地看着我,轻轻说:“慢慢来,慢慢来,天塌不下来。”
就这么几个字,比什么安慰都管用。现在想来,她这一辈子没读过书,没学过什么修辞文法,可她说的每一句好话,都是最好的文章。那些话里有人情,有温度,有对一个孩子最深的疼爱。
可惜,人总是容易记住坏话。
有人说你一句不好,你能记十年。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恶语伤人六月寒 — 六月里怎么会寒呢?可心一冷,什么天都不管用了。
我有个朋友,从小被父亲说“没用”,长大以后,无论多优秀,心里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说,你爸那时候是气话。他说,我知道,可那句话长在我心里了,拔不掉。
坏话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它不讲道理,不守规矩,钻进你心里就不走了。
所以我现在学着多说好话。
不是那种虚伪的奉承,不是“你今天真好看”之类的客套 — 那些话太轻了,风吹吹就散了。我说的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发自真心的话。看见同事加班辛苦,说一句“辛苦了”;朋友做了件好事,说一句“你真棒”;有人难过的时候,说一句“我在这儿呢”。
这些话不费力气,却可能对别人很重要。
就像那天在公交车上,姑娘让座以后,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聊天了,有人帮着递东西,下车的时候互相让着。整个车厢像解了冻的河,慢慢地流动起来。
源头呢?就是那一句“您坐这儿吧”。
我始终相信,语言是有温度的。有些话冰凉,有些话滚烫,更多的,是不冷不热的废话。我们每天要说那么多话,如果能有几句是暖的,是善的,是说在人心上的,那这一天就没有白过。
窗外又起风了。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话是说给人听的,要想一想,这话暖不暖人。”
她没读过书,可她懂得这个道理。她说的每一句良言,都是落在心上的种子,过了这么多年,还在发着芽。
愿我们都能说良言,也都能听见良言。
在这个有时候太冷的世界里,这大概是最不费力气、也最珍贵的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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