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善

 

晨起，窗前有光，却无日。远处的楼脊上栖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像人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念想。我泡了一杯清茶，看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忽然就想起昨日与友人论及的那个字 — 善。

善是大的，大到古今中外的哲人都为它立传；善又是小的，小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里都可能藏着它的影子。友人问我：不论断，不抛弃，不偏执，这算不算善？我想了想，说，算的，怎么不算呢。只是它不像我们惯常以为的那种善 — 不是扶危济困的壮举，不是舍己为人的牺牲，倒像是善的根，深埋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

先说这不论断。人是多么喜欢论断的动物啊。看见有人在地铁里哭，就猜想他失了恋或是丢了工作；听说某个邻居离了婚，便在心中暗暗编排一出是非曲直。论断是最不费力的事，嘴皮一碰，就把别人的人生定了性。可我们忘了，每一个灵魂都是一座深井，你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到的只是自己影子的碎片。真正的善，首先要学会闭嘴，学会在心里说：我不知道，我不判断。这不是冷漠，恰是最大的温柔 — 承认自己的无知，把评判权交还给那唯一有资格评判的。

再说这不抛弃。生活里多的是抛弃：抛弃一个拖累自己的亲人，抛弃一段需要费力维系的关系，抛弃一个曾经坚持却渐渐疲惫的理想，甚至抛弃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抛弃是容易的，转身就走，干干净净。而不抛弃，常常意味着要弯下腰，要伸出手，要把别人的担子分一些到自己肩上。有人介绍其邻居的姑母，照顾失智的姑父整整八年。姑父认不得她了，有时叫她“阿姨”，有时叫她“那个好人”。姑母从不应他，只是安静地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像照顾一个初生的婴儿。我从她身上懂得了，不抛弃是一种深沉的盟约，是在所有理由都消失之后，依然选择留下的理由。

最后说这不偏执。偏执是这个时代的通病。我们执着自己的正确，执着自己的伤痛，执着自己的那一点道理，像抓着悬崖边的藤蔓，死也不肯松手。偏执的人是最苦的，因为他把世界压缩成了一根针，稍有不顺就要扎伤别人，也扎伤自己。而不偏执，是愿意松动一下，是敢于说“或许是我错了”，是能在自己的固执里开一扇窗，让别的风吹进来。这不是没有原则，而是知道原则之外还有慈悲。

这三种品性，说起来都是负面的表述 — 不怎样，不怎样，不怎样。可正是这些“不”，构成了善最朴素的根基。它们不耀眼，不喧哗，像是冬天土地里蛰伏的根，默默蓄着水，养着力，等到春天来了，才悄悄地抽出芽来。

我想起老子说的“知常容，容乃公”，孔子说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圣经》里说的“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其实都含着这三层意思：知常故能包容，包容则无私；严于责己而宽以待人，便不会轻易论断；恒久忍耐，便是永不抛弃。它们指向的是同一种生命的姿态 — 柔软。柔软不是软弱，而是有足够的韧度去承接生活的残缺与人性的幽暗。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暖意。茶已凉了，我却不觉得可惜。善也是如此罢，它不必总是滚烫的、激情的，更多的时候，它就是凉的，淡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你去喝，去品，去活成它。

那么，从今天起，试着不论断，不抛弃，不偏执。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修行，只是一点一滴地，让自己成为一个更温润的人。这本身，就已经是善了。

《善》

 

善。

这个字，从羊从言。羊是温顺的， sacrificial，美好的；言是说话，是气息。合起来，是羊在说话 — 不是说羊真的开口，是说那声音是温柔的、干净的、不伤人的。

《说文》讲：“善，吉也。”吉祥，美好，与恶相对。

人心里都有一颗向善的种子。想做好人，想做好事，想被人说一声“你是个善人”。可做来做去，总发现自己善不起来。想不发脾气，还是发了。想不嫉妒，还是酸了。想不计较，晚上翻来覆去，还是算了。

善，难。

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善的源头不在你这里。

耶稣出来传道的时候，有一个人跑过来，跪在祂面前，问：“良善的夫子，我当做什么才可以承受永生？”

耶稣看着他，爱他，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

你听懂了吗？耶稣不是在否认自己的良善，祂是在告诉那个人：你看见的“善”，如果真善，那只能是从神来的。人里面没有良善，像井里没有水，打上来的都是泥。

保罗也说过：“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这不是谦虚，是诚实。一个人越诚实地看自己，就越不敢说“我善”。只能低下头，说：善的那一位，是祢。

神的善，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好人好事”。祂的善是：日出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祂的善是对忘恩的人、对背叛的人、对把祂儿子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还说：“父啊，赦免他们。”

这样的善，人学不来的。

除非那善的源头流进你里面。

就像一根水管，本身没有水。接上水龙头，就有了。你被接上了那位至善的神，祂的善就流出来，借着你去爱人、去饶恕、去祝福。不是你的功劳，是水管通了。

所以圣经里说：“你们要称谢耶和华，因祂本为善，祂的慈爱永远长存。”二十多遍，像一首歌，反复地唱。

为什么反复唱？因为人太容易忘了。

忘了在难处里，还看见祂的善；忘了在失望中，还信祂的善。忘了黑云背后，太阳还在，祂的善还在。

诗人说：“我若不信在活人之地得见耶和华的恩惠，就早已丧胆了。” 那个“恩惠”，就是善。他是在说：我之所以还没倒下，是因为我知道祂是善的。祂不会害我，不会骗我，不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丢下我。

这就是患难中的人，最需要抓住的那只手。

你看不见出路，但祂的善看得见。你感觉不到温暖，但祂的善像冬天的太阳，云再厚，它在云上面，好好的。

所以你今天可以这样祷告：

 

“主啊，我不善。我心里有恶念，口里有恶言，眼目也不干净。但祢是善的。求祢用祢的善，覆盖我的不善。求祢的善流进我里面，让我今天，能对一个人温柔一点，对一件事想开一点，对一次伤害不还手一点。

不是因为我能，是因为祢善。

祢的善，是我的盾牌，是我的高台，是我在风暴中还能安睡的枕头。

谢谢祢，祢本为善。阿们。”

善。

这一个字，够你活一天。

像早晨的日光，照在脸上，温温的。你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树还是绿的，鸟还在叫，日子还长。但你最需要的不是天气好，是祂的善没变过。

从昨日、今日、直到永远，祂善。

你就靠着这个字，站起来，洗脸，出门，该干嘛干嘛。风浪还在，可你心里有一个锚，沉在祂的善里，稳得很。

善。

不是你，是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