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2

逝去的岁月 (散文随笔集)


 

旧书从柜顶取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落。

翻开扉页,蓝色墨水的字迹已经淡了 — “以此自勉。下面是一行日期,算起来快二十年了。那时候写字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现在看那些字,像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里的那种笃定,那种相信只要说得够清楚、够用力,世界就会变好的劲头,已经不认得。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没有落款,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上面抄着一句话,字迹潦草。试着读了读,大意是提醒别人要诚实。当时是写给谁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些年,喜欢给人递纸条、写信、长篇大论。觉得看见别人不对的地方不说,就是对不起人家。现在想想,那种心情是真的,可做法像拿着尺子量别人衣服,量完了还非要说出来。

把纸条放回去。没有扔。留着吧,它也是岁月的一部分。

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了。花瓣干了,缩成一小团,颜色从白变成淡褐。没有去捡,风会带走的。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连一片落叶子都要追究它为什么这会儿落。现在只是看着,觉得它也累了吧,落就落。

傍晚出去走走。巷口的梧桐树比去年粗了一圈。树下的石墩子被人坐得光滑。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一个小孩跳错了,另一个立刻喊:错了错了!那声音又尖又急。被喊的小孩愣一下,然后笑了,重新开始。

如果是以前,会走过去告诉那个喊错了的小孩,要注意态度。现在只是走过去,脚步没停。他们总会自己明白的,或者不明白也没关系。

夜里翻到一本旧相册。都是些合影,人也认不全了。有个穿白衬衫的,站在最后一排,笑得用力。那是谁?想了很久,名字就在嘴边,可就是出不来。算了。

岁月就是这样把人一个一个地模糊掉的。不是忘了,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影子,听不见声音。以前会较劲,非要想起来不可。现在觉得,想不起来也是一种相处方式。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只照亮自己脚下一小块。远处的暗处,有虫子在叫,叫声时断时续。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是什么虫。

起身去倒水。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有点闷。在这个安静的夜里,那一声闷响,像是给自己听的一个句号。

逝去的岁月,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轰轰烈烈地告别,而是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夜晚,发现自己不再想做从前一定会做的事。

不再想入江湖。

不是因为江湖不好。是因为,该说的,好像都说过了。该急的,都急过了。现在只想在灯下坐坐,听虫子叫,看水汽从杯口慢慢升起来,散了,就散了。



旧邻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只是换了灯泡,亮得不像是以前的样子。以前那盏昏黄,人走过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现在白花花的,什么藏不住了。

三楼的王师母去年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只记得她家门口那只搪瓷盆,常年泡着木耳或者黄花菜。有时候水溢出来,顺着楼梯往下流,一阶一阶的,像慢吞吞的雨。路过的人会喊一声师母,水漏了,她就哎哎地应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出来,用抹布堵上。现在门口空了,搪瓷盆大概也带走了。那块地砖上留了一圈褐色的水垢,擦不掉。

对门的老吴还在。但也不怎么出门了。以前他每天清晨下楼打太极,穿那身白色的绸褂子,袖子很宽,风一吹鼓起来。见谁都说。声音不大,但厚实。现在偶尔开门拿报纸,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有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他愣了一秒,才点了个头。那个头点得很深,像是要把忘记的东西捞起来。后来才知道他去年得了一场病,耳朵已经不太行了。

五楼的小夫妻搬进来有三年了吧。其实不熟,只是偶尔在电梯里听见女的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孩子的补习班。他们换过两次车,从一辆旧的本田换成新的特斯拉,车牌还没上就刮了道印子。有一次看见楼下快递柜旁边,男的蹲着拆一个大箱子,拆出来一个电动滑板车。孩子在一旁跺着脚催,说快点快点,小明已经在楼下等了。那个小明是谁,不知道。大概也不需要知道。

楼道里的窗户以前总是开着半扇,风穿过来带着梧桐树的味道。现在不知道谁把它关严了,玻璃上糊着一层灰。我试着推开,卡住了,推不动。

搬来的时候,这栋楼还是新的。墙皮白得晃眼,电梯里的保护膜都没撕。现在墙上有裂缝,像干裂的泥巴地。电梯按钮上的数字掉漆了,“7”只剩下半个。没人来换。

楼下传达室的老李头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人,染着黄头发,整天看手机。上次去拿快递,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地上的一堆。我翻了半天才找到。以前老李头会把每家的分好,用小字写在纸盒上,通知你来拿。他认得每一个人。现在这个年轻人大概不认得,也不想认得。

隔壁单元有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从上午响到下午,周末也响。有住户在群里抗议过,没人理。后来也习惯了。电钻一响,就出门去。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响。

这就是旧邻。不是走散了,是慢慢地、安静地,变得不像邻居了。没有吵架,没有告别,只是门关得越来越早,开得越来越晚。楼道里偶尔遇见,笑容还在,但话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前天晚上回来,在楼梯间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很浓,很具体,像谁家的日子还热腾腾地过着。沿着楼梯往上走,香味渐弱,到三楼就没了。看不出是哪一户。

我把窗户掰开了一点点。

风进来了。凉飕飕的,带着一点雨前的味道。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楼上有人关了门,锁舌扣进锁孔的一声轻响。

然后安静了。



 

这个字打出来,盯了很久。

笔画简单,却不好看。像一个老实人站在那里,笨笨的,不大方。上面一个,下面一个。《说文》里讲,憨也,从心禺声。可总觉得那个才是关键蠢的根,长在心上的。

年轻时候不觉得自己愚。只觉得别人愚。看见谁想不明白,就急着去点醒他。以为自己是点灯的人,后来才知道,灯点着了,照见的第一个是自己。

照见什么了呢?

照见那些年说出去的话,多半是白说了的。不是道理不对,是时候不对。人家还没走到那个地方,你指给他看的路,他是看不见的。好比夜里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多美。人家只看见黑,连方向都摸不着。

可那时候不觉得。那时候相信自己是一把刀,该切就切,该削就削。现在想想,刀快是快,可也容易伤着人。更重要的是,刀不知道被谁握在手里。总以为自己握着,其实不是。

这些年渐渐活成了一个愚人。

不是装傻,是真的反应慢了。群里的话看了就看了,不回就不回。别人说了什么刺耳的话,笑笑就过去了。不是大度,是懒了。懒得分辩,懒得纠正,懒得在心里搭台子唱戏。

前阵子翻出一本旧日记,里面记着曾经跟一位朋友争论的经过,写了三大页。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最后还画了示意图。看了两行就合上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一张白纸。蚂蚁以为自己走了一条伟大的路,其实不过是一张纸。

愚人或许有一种福气:不再追问对错,不再计较输赢,不再觉得别人的错误是自己的责任。天要下雨,人要糊涂,都由他去吧。

现在的,更像是一种迟钝。对是非迟钝,对冒犯迟钝,对自己心里那股必须说点什么的冲动迟钝。迟钝了,日子就好过了。

阳台上的花,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花开也好,不开也好。不开就多等几天,再不开,那就不是花的问题,是季节的问题。问季节要一个说法,那是真愚。

这个字写完了,看起来还是不好看。

但心平了。




沉默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不是不能说,是不必说了。像茶水凉了,倒掉就好,不必对着杯子说教。

早上在菜场,听见两个摊主吵架。一个说你越界了,一个说我没有。声音越来越大,围了一圈人。我站在边上,看着。以前会想,谁对谁错,该怎么劝。现在只是看着,然后走开了。

走开的时候,菜已经买好了。塑料袋勒着手指,有点疼。这个疼是真的,而那场争吵,过后谁还记得呢。

沉默不是不说话。是嘴巴闭着的时候,心里也不吵了。

楼上的孩子练钢琴,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响起。弹的总是那几首,总有错音。以前听见错音,心里会咯噔一下,恨不得上去敲开门,告诉那个孩子这里该升fa不是fa。现在不这样了。错就错吧,那些错音像小石子硌在鞋里,走两步就忘了。

沉默是和自己的和解。

昨天傍晚,河边有人在钓鱼。我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看浮漂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后来他收竿,走了。我也走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交谈。

但那个黄昏很安静,安静得刚好。

想起以前总是要说最后一句最后一个观点,最后一个建议,最后一个我说的不对你听不听由你。好像不说那最后一句,事情就没有完。可事情从来没有完过。你说完了,对方还有话。话是说不完的,像绳子,越扯越长。

后来学会了,不扯了。绳子放下去,让它自己落地。

夜里有时候醒过来,窗外很静。路灯的光投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那个光不是亮的,是灰白色的,像旧照片里的天空。看着它,什么都不想。也不想明天要做什么,昨天说过什么。就这样看着,直到眼睛酸了,再闭上。

沉默原来是满的。不是空。

像一只杯子,倒掉了所有该倒掉的,剩下的不是虚无,是空气。空气你看不见,但它在那里,托着你的呼吸。

 

 

行囊

 

收拾柜子,翻出一个旧书包。

帆布的,洗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红绳,绳头已经起毛。不记得是哪年买的了,只记得背着它去过很多地方。书、水杯、雨伞、笔记本、一支永远写不顺畅的钢笔。那时候出门,总觉得什么都要带上,带上才安心。

现在想想,带上的那些东西,大多没用上。

雨伞没下雨,笔记本没翻开,钢笔忘了灌墨水。可下一次出门,还是照带不误。怕万一。万一呢?这个万一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人和行李拴在一起。

包里有个夹层,拉开,掉出几张小纸片。有的记着电话号码,字迹潦草,那个号现在已经打不通了。有的是便签,写着提醒小陈周三交材料,小陈是谁,早忘了。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模糊了,只看得见总价二十三块六。

都是些早该丢掉的东西,却一直跟着,从这个包挪到那个包,从这年跟到那年。

人生大概也是这样。一路走一路往行囊里塞东西道理、责任、恩怨、别人的期待、自己以为的使命。塞的时候觉得每一样都重要,少一样都不行。背久了,肩膀压出两道印子。

前些年回老家,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剥豆子。面前的篮子很小,豆子剥一碗就收工。我问他怎么不多剥些,他说:够吃就行,多了背不动。

背不动三个字,听进去了。

这些年学会往外扔东西。先扔那些大的非要纠正别人的念头,非要让人理解的道理,非要争输赢的较劲。然后扔小的攒了一辈子的旧票据,过期了的优惠券,再也不会穿的鞋子。扔完了发现,人没少什么,反倒轻快了。

如今我的行囊很轻。

一本书,可以读很久。一杯茶,可以喝到凉。一段路,走多远离近都行。不再带伞,淋了雨就回家换衣服。不再带笔记本,记得住就记,记不住就是不重要。

有人说这是懈怠了。我听着,觉得也对,也不对。说对,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火急火燎地活着。说不对,是因为那个火急火燎的人,也不见得更勤快他只是一直在赶路,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傍晚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箱子很大,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人走得很慢,像拖着全部家当。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布袋,里面只有钥匙和一张交通卡。

行囊到此,算是整明白了。

 

三人行

 

晚饭后散步,在巷口遇见老周。

他提着袋子,里头装着两根葱、一块豆腐。看见我,站住了,说走走?我说走走。走了十来步,又遇见老陈。老陈手里没东西,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没弹掉。老周说你也走走?老陈说走走。

于是三人行。

老周走左边,老陈走右边,我在中间。这条路走了无数遍,哪块砖松了,哪盏灯不亮,都知道。可今晚走得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大概是三个人并排了,步子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老周先开口,说他儿子要换工作。从一个公司跳到另一个公司,工资多五百块。他说不值得折腾。我说嗯。老陈说年轻嘛,让他折腾。老周说折腾来折腾去也就那样。我说嗯。老陈的烟灰掉了,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三个人又走了一截,没说话。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三个人走在一起,话多得很。老周说他的理,老陈说他的理,我在中间调和,有时候争起来,站在路边说半个小时。那时候觉得每一句话都重要,每一个观点都要掰扯清楚,好像不说透,这路就白走了。

现在想想,那些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老周还是老周,老陈还是老陈。谁也没被谁说动。倒是我,夹在中间,把两个人的道理都听了一遍,最后自己的道理变成了他们的道理。

也不是没有意思。只是意思不大。

路过那棵梧桐树,老陈停下来,把烟掐灭在树干上。我说别掐那儿,留个黑印子。他说这树都多大了,还在乎一个印子。我说也是。老周说你们俩,一个爱管闲事,一个不在乎闲事,刚好凑一对。说完自己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老陈不笑。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又站了一会儿,说该回去了,明天还早起。我说好。老周说他也要回去了,豆腐还没下锅。然后三个人在路灯下分手,老周往东,老陈往西,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两个人的影子已经远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三条路,刚巧在今晚并了一会儿。

三人行,不必有师。

走着就好,散了就好。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时间都替你们说了。

 

正当年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伸手按掉,多躺了两分钟。就两分钟,不能再多了。

洗漱的时候照镜子,鬓角有几根白的。拔过一次,后来又长出来,就不拔了。它们爱白就白吧。脸上的线条比几年前硬了一些,不是老,是紧。像一块布,洗过几次,反而更挺了。

出门。电梯里遇见楼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背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他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他按了一层,我也按了一层。到地面的时候他跑着出去,像有什么在追他。我慢慢走,不急。

三十岁的时候跑得比他还快。现在不跑了,不是跑不动,是发现没什么好追的。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不留。

办公室的桌上有一盆绿萝,同事送的,送了三年了。浇不浇都长,有时候忘了,叶子蔫几天,浇了水又精神起来。像这个年纪的人,能扛,也扛得住。偶尔蔫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中午和几个老同事吃饭。一个说孩子要上小学了,学区房还没搞定。一个说父母的血压又高了,住院排不到床位。还有一个说体检报告出来,脂肪肝从中度变成轻度了,这算是好消息。大家听着,笑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人大惊小怪,也没有人抱怨。这个年纪的饭桌上,叹气都省了。

不是麻木了,是知道抱怨没用。事儿在那儿,一件一件办。

下午开会,年轻的同事提了个方案,很漂亮,但不太现实。我没有直接说不行,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再改改。如果放在五年前,我会直接说这个不行,因为一二三四。现在不这样了。让人家自己去发现,比告诉他要好。这不是滑头,是经验。经验告诉你,你替别人走的路,别人不会感激。

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几个鸡蛋。到家了洗一洗,拍黄瓜,放蒜末和醋。西红柿切块,和鸡蛋一起炒,放一点点糖。一个人吃,够了。

吃着饭,手机响了一下。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在争论一个事。看了一眼,锁屏。以前会放下筷子打字,现在继续吃饭。饭比争论重要。

吃完洗碗,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用抹布抹掉,水槽里的残渣用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这些小事,做得仔细。不是讲究,是觉得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心里就踏实。

三十岁的时候总想着远方,想着要做大事,想着要改变什么。现在知道了,远方太远了,先把手边的事做好做饭,洗碗,上班,下班,偶尔给父母打个电话。这些事做不好,远方也不会来。

晚上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书。翻了几页,眼睛有点酸,合上。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是那种深蓝色的,像一块绒布。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看。以前没时间看天,现在有了。不是时间变多了,是愿意停下来。

正当年。

这个词的意思大概是不再急着证明什么,也不再害怕失去什么。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没有的也不强求。身体还好,精神也够用。看人看事不那么锋利了,但也不算迟钝。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不越界。能扛事,也能放下事。能认真,也能算了。

明天还要早起。

现在,先去睡。

 

 

阳台上的茉莉,这个夏天开了第三茬。

第一茬开得最盛,满枝的白,夜里香气能飘进卧室。第二茬稀了些。第三茬只有三两朵,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今早浇水,忽然对这株茉莉生出一点谢意。谢它没有因为我不够精心就不开。谢它开得安静,谢它谢得也安静。

这个字,左边是,右边是。古人说,辞别、拒绝、凋零,都用它。后来才慢慢有了感谢的意思。仿佛在汉语的根上,感谢和告别本是同一件事你谢一个人,其实也是在说,这段路走到这里,就够了。

傍晚散步,路过一堵旧墙。墙根的青苔干了大半,只有最底下那一线还绿着。想起前些年,有个雨天在这里躲过雨。雨很大,檐水像帘子一样挂着。旁边站着个不认识的老人,他看了看天,说了句快了。果然,不到五分钟雨就停了。他走了,没留名字,没说再见。

到现在还常常想起那句话 — “快了。两个字,不多不少。谢他什么呢?谢他在一场偶遇的雨里,给了一个笃定的预期。

有时候想谢一个人,却不知道从哪里谢起。只好在心里说一声,像往湖里丢一颗石子,没有回音,但有涟漪。

也谢那些错的路。不是它们,不会知道什么是对的。像吃了发苦的果子,才知道甜的果子好。可是发苦的果子本身,也曾在枝头努力地红过。

谢所有的沉默。那些咽下去的话,没有变成钉子扎进别人的耳朵,却在自己心里长出了一些东西。是什么说不上来,像石头下的草,弯弯曲曲的,但绿了。

夜里翻到一张旧照片。模糊了,只能看出几个人的轮廓。站在那里,迎着光,看不清表情。照片背面没有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可那个瞬间被留住了阳光,风,笑声大概就在快门按下前一秒。谢那个按下快门的人。也谢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自己。

活着活着就明白了,不是为了还什么,是看见了自己被给过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刚好铺到窗台边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那里。

没有说不用谢。只是安静地,亮着。

 

 

手指上有个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洗菜的时候水渗进去,才觉出疼。举起来看,很浅的一道,已经不怎么出血了,只是微微肿着,像一条闭着的嘴唇。贴上创可贴,有点不方便,打火机按了几下没按着。后来索性撕了,让它敞着。小伤而已,不值得兴师动众。

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那时候觉得疼是天大的事,要人哄,要人吹,要贴带卡通图案的胶布。现在手指上的口子,过两天就好了,好了就忘了。不记得是怎么划的,也不打算去记。

身上还有别的伤。膝盖上一道疤,是十多年前骑车摔的。那天下了雨,路面有一块钢板,轮子打滑,人飞出去。爬起来的时候,裤子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当时没觉得疼,只想着别迟到。

疤还在,颜色淡了,平滑了,不摸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它在那里,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文件上。偶尔摸到,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这些年的伤都不大。没有断过骨头,没有住过院。最大的伤大概在心里那种说不出口的,没有伤口的伤。像衣服里子破了一个洞,外面看不出来,手指伸进去才摸得到。摸到了,缩回来,也不补。补了也会再破。

前些天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裤腿卷着,小腿上一条很长的手术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面无表情。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问他疼不疼,没问。问了也是多余。那条疤已经替他回答了。

夜里躺在床上,有时候会想起一些旧事。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那些说错的话,那些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了,那些该沉默的时候说了。都过去了,可是都留下了痕迹,像指甲在皮肤上划过的白印子,过一会儿才消。

消了,就真的消了吗?

不知道。

今天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孩子摔倒了,趴在地上不动,嘴一瘪一瘪的,还没哭出来。旁边的大人还没赶到。我离他几步远,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扶。他妈妈跑过来,一把抱起,孩子这才地哭出来。

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扶。

不是冷漠,是觉得那个哭,应该哭给他妈妈听。我不够格。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受的伤,也有自己该哭的人。

手指上的口子已经不疼了。明天大概就愈合了。

伤口这东西,你不管它,它自己也会好。你总去揭,它就总也好不了。

这些话,说给自己听的。




颂黄昏

 

一天里最好的时候,是这个时候。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不刺眼了。光变得很软,像被水洗过的绸子,搭在屋顶上、树梢上、行人的肩膀上。什么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连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也好看起来了。

楼下的老人搬了椅子出来,坐在巷口。他不看手机,不听广播,就那么坐着。偶尔有熟人经过,点个头,也不多说话。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对面的墙根底下。再过一会儿,影子会消失,然后路灯会亮。这一段空白的时间,是黄昏留给他的。

以前不懂黄昏的好。

年轻时候觉得黄昏是拖延,是天还不肯黑透,事情还没做完,心里悬着。现在觉得黄昏是一天里唯一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时间。早晨要计划,中午要赶路,晚上要收拾。只有黄昏,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看天从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紫,然后有一抹橙红从西边漫过来,像谁打翻了颜料,又不急着擦。

鸟在这个时候最忙。白天不知道它们躲在哪里,黄昏全出来了,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叫声短而急,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道别。吵上一阵,忽然就静了。静得那么整齐,好像有人喊了一声

街对面的包子铺开始上客了。蒸笼掀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在黄昏的光里显得特别厚实。那白汽里带着肉香和面香,飘过来,让人忽然就饿了。于是想起该做饭了,该开灯了,该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了。

可还是不想动。就这么站在阳台上,让黄昏的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薄薄的。像一层糖衣,裹住了这一天最后的甜。

想起早年在乡下,黄昏是炊烟。各家各户的烟囱冒出来的烟,颜色不一样,有的青,有的灰,有的偏白。它们在低空汇合,连成一片,像一层薄雾盖在村庄上面。牛回来了,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那声音落在黄昏里,像水滴进深潭,咕咚一声,就不见了。

现在城市的黄昏没有炊烟,没有牛铃。只有车流的灯,一条红的,一条白的,交错着,流过去,流过去。可是安静还是有的。那种巨大的、柔软的安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裹住。

这时候心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想起的人都是好的人,忘记的事都是该忘记的事。

天终于暗了。路灯亮了,不是一下子全亮,而是一盏一盏地,像商量好了似的,你亮了我再亮。第一盏亮的时候,黄昏还在;等最后一盏亮了,黄昏就走了。

门开了又关,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天过完了。明天还有黄昏,明天的黄昏还是一样的,又是不一样的。

颂黄昏,其实是颂那个终于可以停下来、看一看的时刻。看一看这一天是怎么走的,看一看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不急着评价,不急着改正,就是看一看。

然后,天就黑了。

该开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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