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我坐在窗前,看路灯亮起来。
街角那盏先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里,像一枚被小心剥开的橘子。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目光所及之处,光像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笔,把整条街描亮。
其实我知道,路灯是同时亮的。开关按下,电流抵达每一盏灯,分秒不差。这是事实。
但我的心却告诉我:不是的,它们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
是谁在欺骗我呢?是黄昏,是距离,是我这个站在窗前、目光有限的人。
路灯同时亮起,那是物理的真相。一盏一盏亮起,那是生命的真相。
我忽然想到“以马内利” — 神与我们同在。
从神的角度看,“以马内利”是一刹那的事。道成肉身,十字架上“成了”,幔子裂开,圣灵降临 — 那是一盏巨大的灯,在人类历史的正午,瞬间照亮。光已经来了,一次性地、决定性地、不可逆转地来了。就像路灯的开关被按下,天上的父说:“要有光。”
可是,从我的角度看呢?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见第一盏灯。那时候我还小,在教会的主日学里唱“耶稣爱我我知道”,心里暖暖的,像被一盏远远的路灯照到,还不明白那光是什么。后来长大了,走的路弯弯曲曲,有时在黑夜里跌跌撞撞,忽然发现——咦,这里有一盏灯。是祷告蒙应允,是困顿中读到一句经文,是破碎时被人抱住。那光不像正午的太阳那样猛烈,它只是刚刚好够我看见脚下的一步。
那一步之后,又是一段黑暗。
然后,又一盏灯亮起来。
我开始明白,神与我同在的方式,并不总是像探照灯那样把前路全部照亮。祂更像一个耐心的点灯人,在我生命的街道上,一盏一盏地预备。不是祂亮得慢,是我走得慢,是我看得慢,是我的心消化那光,需要时间。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圣洁也不是一天长成的。
从前我为此沮丧。我想,为什么我不能一下子就完全、一下子就像耶稣?为什么我改了二十年,脾气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爆出来?为什么我信了这么久,恐惧还是在深夜里敲门?
后来我读以赛亚书第二十七章,看到那位看守葡萄园的,竟然“时刻浇灌,昼夜看守”。我心想,为什么需要昼夜看守?难道不是浇一次水就够了?难道不是一个祷告就能让所有荆棘蒺藜通通烧尽?
是的,从神的大能来说,一刹那就可以。
但从葡萄树的角度来说,从我这棵缓慢扎根、常常长歪、需要不断被扶正的小树的角度来说,我需要日复一日的浇灌。我需要清晨的露水,也需要夜间的守护。我需要在我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有人替我看见。
神的“一刻”,成了我的“一生”。
这就是“以马内利”的奥秘 — 无限的神,把自己放进有限的时间里。永恒的那一位,竟然陪着我在一分钟、一分钟里度过。祂本可以用一句话让我成圣,却选择用一生的时间来塑造我。
这让我觉得,自己是被珍重的。
不是被当作一个需要快速解决的项目,而是被当作一座需要慢慢点亮的花园。
傍晚时分,路灯全部亮起了。整条街光明一片,像白昼。
但你我都知道,那光不是一下子就进入我的眼睛的。它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就像信心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就像爱是一次一次学来的,就像“以马内利” — 神与我同在 — 是我在每一个平凡得几乎要被忘记的日子里,发现祂一直都在。
祂在路灯亮起的暮色里。
在我不明白为什么需要等待的困惑里。
在我们得着提醒的每一个谦卑的瞬间里。
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不是缓慢,这是温柔。
《以马内利,何其美好》
以马内利,何其美好 —
不是闪电劈开夜空,
不是雷声滚过山巅,
而是一盏灯,又一盏灯,
在我不敢催促的暮色里,
温柔地亮起来。
你说“要有光”,
光就来了 —
不是一次照尽我一生,
而是照见我脚下这一步。
这一步之后,你等我站稳;
站稳之后,你再点亮下一步。
我的神啊,你本可以说一句话,
让我瞬间完全、顷刻成圣。
你却没有。
你选择了一分钟、一分钟地陪我,
在我每一段“还未到家”的路上,
把“成了”拆成日用的饮食,
一天给我一份。
这是何等的喜乐 —
我的成长虽慢,
你的耐心却比我的慢更长;
我的眼睛虽昏花,
你的光却不嫌我认得太迟。
以马内利,何其美好 —
不是我不再跌倒了,
而是每一次跌倒,
都跌进你昼夜看守的园子里;
不是我不再有黑夜了,
而是每一个黑夜,
都有一盏新的灯为我亮起。
所以我要唱歌,
不是唱那已经完成的凯歌,
而是唱这正在进行中的恩典 —
唱你如何把永恒揉进我的须臾,
唱你如何把“以马内利”
写进我每一个还不太像样的今天。
一盏一盏亮着,
也一盏一盏地唱。
以马内利,
何其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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