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贤持一，吾道归谁

 

一

读中国古书，常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 仿佛在异乡听见乡音。

老子说“抱一”，孔子说“一贯”，墨子说“尚同”，庄子说“通于一而万事毕”。这些先贤，散落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学派里，却像约好了似的，都把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 “一”。

他们不知道彼此，却在各自的山头上，看见了同一轮月亮。

这不是巧合。传道书说：“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传3:11）人心里有一个洞，那洞的形状，就是“一”。 先贤们摸到了那个洞，于是用各自的方式，试图填满它。

只是他们摸到了洞，却未必摸到了填洞的那一位。

二

老子的“一”，是宇宙的根。

他看见万物纷纭，却同出一源；他看见万象变化，却同归一理。于是他劝人“抱一” — 回到那个根里去，不要在外面流浪。

这是何等的洞见。他像一位站在山顶的老人，看着山下的河流，说：你们看，千条万条，源头只有一个。

 

但他没有告诉我们，那个源头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说：“道可道，非常道。”

他摸到了“一”，却说不出“一”是谁。

三

孔子的“一”，是生命的纲。

他看见人心散乱，言行不一，于是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替他解释：“忠恕而已矣。”对己忠，对人恕，一条线穿到底，不分裂，不虚伪。

这是何等的智慧。他像一位教孩子走路的父亲，说：看，正前方，别看别处，走直了。

 

但他也没有告诉我们，那条路的尽头是谁。

他只是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渴慕道，却仍在路上。

四

 

墨子说“尚同”，要天下人同归于一个标准。

庄子说“通于一”，要人超越是非，回归太初。

杨朱说“贵己”，看似自私，其实也是想找到一个不被外物搅扰的“一”。

 

这些先贤，像一群在黑暗中摸墙的人。

有人摸到了墙的根，有人摸到了墙的边，有人摸到了墙的温度。

但没有人摸到墙的主人。

 

他们听见了同一个声音的回响，却没见过发声的那一位。

他们看见了同一个影子的轮廓，却没见影子的本体。

他们是“一”的先知，却不是“一”的使徒。

五

直到那一位来了。

 

祂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14:6）

孔子说“朝闻道”，祂说“我就是道”。

老子说“抱一”，祂说“你们要常在我里面”。

墨子说“尚同”，祂说“使他们合而为一，像我们合而为一”（约17:22）。

庄子说“通于一”，祂说“我与父原为一”（约10:30）。

 

先贤们用手指着的那个“一”，原来是一个人。

他们摸了一辈子却摸不着的那位，如今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约1:14）。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 — 他觉得道不可言说。

约翰说“道成了肉身” — 他说，道说话了，道开口了，道有了名字，名叫耶稣。

 

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 他愿意为道死。

保罗说“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 — 他找到了那条道，与道同死，与道同活。

 

先贤持一，如持烛求日。

如今日头升起，烛光便可以收起。

六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我们还要不要读老子？还要不要读孔子？

要读。

他们的“一”，是一面镜子。 照出我们心里的空洞，照出我们对整全的渴望，照出我们不甘心散乱、不甘心破碎、不甘心没有根的本能。

他们的“一”，也是一张地图。 画出了通往“一”的路 — 只是他们画的路，走到最后，需要一位向导。先贤是画地图的人，基督是带路的人。

他们像施洗约翰。 约翰说：“我不是那光，乃是给光作见证的。”（约1:8）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 他们都在说：我摸到了，却没能抱住；我看见轮廓，却没见本体。真正的那一位，还在后面。

七

所以，我们不是抛弃先贤，而是成全先贤。

 

老子找了一辈子的“一”，我们在基督里找到了。

孔子贯了一辈子的“道”，我们在基督里看见了。

庄子通了一辈子的“一”，我们在基督里安息了。

 

他们持一，我们归主。

他们望一，我们得主。

他们摸了一辈子墙，我们走进了那道门。

 

不是我们比他们聪明，是恩典比我们更快。

不是我们比他们虔诚，是基督先抓住了我们。

八

写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深的感动。

 

老子、孔子、庄子、墨子 — 这些中国古圣先贤，他们离我们那么远，但他们的追问，就是我们今天的追问。

他们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他们的渴望，是我们的渴望。

他们摸过的墙，我们也摸过。

他们走过的路，我们也走过。

 

他们是我们文化的先祖，也是我们心灵的同伴。

 

我们如今信了主，不是与他们的追寻断绝，而是看见他们的追寻，终于在基督里有了归宿。

我们不是站在他们的对面，而是站在他们的延长线上。

他们铺了路，我们走在路上。

他们问了问题，我们得到了答案。

他们指着“一”，说“在那里” — 我们顺着他们的手指，看见了。

九

所以，我们对先贤的态度，应该是：

尊重，但不崇拜。

感谢，但不依赖。

读他们，但不止于他们。

听他们，但更听基督。

他们是指月亮的手，我们要看月亮，不要只看手。

他们是引路的人，我们要跟到路的尽头，见那位等候我们的主。

十

最后，我们再看那几句老话，会不会有新的味道？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  圣人是影子，基督是本体。他抱的那个“一”，我们如今抱住了，名叫耶稣。

 

“吾道一以贯之。”

—  孔子的“忠恕”，是路标的初稿；基督的“爱人如己”，是路标的完成。

 

“通于一而万事毕。”

—  庄子说得对，通了“一”，万事就都齐了。只是他没想到，那“一”会为一个叫拉撒路的人哭，会为耶路撒冷叹息，会为钉他的人说“父啊，赦免他们”。

 

先贤持一，吾道归主。

他们遥望，我们看见。

他们渴慕，我们饱足。

他们问“道在哪里”，我们说：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

 

主啊，

我感谢你，

因为我生在先贤的土地上，

也生在你恩典的国度里。

我读他们的书，

听见他们渴望你；

我读你的话，

看见他们渴望的那一位。

他们用一辈子摸你，

摸你的衣䍁；

你用一刹那摸我，

摸了我的心。

他们望了一生的“一”，

如今住在我的里面。

我算什么，

竟得着他们千年所寻的？

不是因为我好，

是因为你好。

求你让我不要轻看他们 —

那些在你以前，

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让我尊重他们的追问，

也让我成为他们的答案；

让我敬重他们的持守，

也让我指着你，

对他们说：

“看哪，

这就是那‘一’，

这就是你们找了一辈子的那一位。”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