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道德经》第十二章写下这样一段话: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两千五百年后,我们活在一个“五色五音五味”被无限放大的时代。手机屏幕是永不熄灭的五色,信息流是永不间断的五音,消费主义是永不满足的五味。老子若活在今天,大概会叹息着说:你们比古人更需要这句话。
一、过度刺激,正在杀死我们的灵觉
“目盲”不是眼睛瞎了,是看见了却不再真正看见。“耳聋”不是耳朵聋了,是听见了却不再真正听见。
属灵生命最可怕的危机,从来不是无神论,而是麻木。
当一个人每天刷几百条短视频、接收上千条信息,他的灵魂会进入一种奇异的昏睡状态:眼睛在动,耳朵在听,但里面的那个“人”是死的。他看见了受造之物,却看不见造物主;他听见了世界的喧嚣,却听不见神微小的声音。
这不是危言耸听。属灵的敏锐是一种需要守护的能力 — 就像味觉需要清茶淡饭来保养,听觉需要安静来恢复。当刺激的浓度过高,灵觉就会像被烧坏的保险丝,彻底失去感应。
先知以利亚在何烈山上听见什么?不是烈风,不是地震,不是烈火 — 风后、地震后、火后,有微小的声音(王上19:11-12)。但请注意:那微小的声音是在烈风、地震、烈火之后才显明的。也许神特意先让这一切大的、响的、强的都过去,好叫以利亚的耳朵能重新校准。
我们呢?我们从来不让烈风、地震、烈火过去。我们把它们全塞进耳朵里,然后奇怪为什么听不见神。
二、心发狂:被刺激驱动的属灵旷野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老子说的是一种状态 — 心被外在追逐牵引,失去安息。
翻译成今天的话:你上一次安安静静坐半小时,不看手机、不听播客、不刷消息,是什么时候?
我们的心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机器,被一个又一个刺激驱动。安静下来就焦虑,独处就空虚,没有输入就恐慌。这就是“心发狂” — 不是疯癫的狂,是失序的狂。心不再有中心,不再有锚点,被风浪推着走,被波浪翻腾着抛来抛去。
属灵生命需要旷野。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旷野,是心灵里那块安静的、不被打扰的、只属于神的空间。但这块空间正在被手机屏幕一寸一寸地侵占。
三、为腹不为目:一个属灵的取舍原则
“为腹不为目”是什么意思?
腹,是基本需求,是内在的饱足。目,是感官刺激,是外在的追逐。腹要的是“够了”,目要的是“更多”。腹是实的,目是虚的。
属灵生命需要回到“为腹”的原则: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基督,不是娱乐化的信仰;是圣灵里的饱足,不是情绪上的亢奋;是神的话填满里面,不是宗教氛围刺激外面。
陶恕(A.W. Tozer)说过一句令人不安的话:“我们这一代基督徒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对神的渴慕被教会里的热闹代替了。”
热闹是“目”,渴慕是“腹”。热闹让人兴奋,渴慕让人饱足。热闹会过去,饱足留得住。
四、去彼取此:一个属灵的行动
“去彼取此”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行动。它意味着:
关掉一些声音,好听见神的声音。 属灵生命中有一门功课叫“静默”。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在神面前停下一切干扰,让灵魂重新对准祂。
减少一些输入,好消化已领受的。 我们听了太多道,刷了太多“圣经讲解”,却忘了真正的属灵成长不在于听了多少,在于消化了多少。诗篇第一篇说“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昼夜思想”,思想就是反刍,就是消化。
拒绝一些刺激,好保守心的安息。 不是所有信息都需要知道,不是所有新闻都需要跟进。属灵的人懂得为灵魂设立篱笆,知道什么东西不该让它们进来。
回到简单的操练。 安静的祷告、逐节的读经、诚实的认罪、持续的感恩 — 这些看似“低刺激”的操练,才是真正喂养灵魂的粮食。
五、心灵饥渴的人,请回到活水泉
老子看到问题,却给不出终极答案。他说“为腹不为目”,但人间的食物终究还会饿;他说“去彼取此”,但人靠自己能“取”到什么呢?
耶稣在撒玛利亚井边说:“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约4:13-14)
这才是“为腹不为目”的终极答案 — 灵魂的饱足不在于减少刺激,在于遇见那一位能满足饥渴者的神。
奥古斯丁的祷告说:“你为自己造了我们,我们的心若不安息在你里面,就永远无法安息。”
在这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的时代,愿你我的心不追逐外面的热闹,只渴慕里面遇见祂。不“为目”,只“为腹” — 为灵魂真正的饥渴,去寻求那唯一能充满的。
《去彼取此》
一
傍晚的时候,我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台灯。
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不是声音消失了 — 窗外仍有车流,楼下仍有孩童的嬉闹 — 但我里面那个一直嗡嗡作响的东西,忽然停了。像一台运转太久的机器,终于被人拔掉了插头。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不读经,不祷告,不听讲道,不刷手机。只是坐着。
一开始很不习惯。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你不该做点什么吗?你不该利用这段时间吗?你不该至少听一篇信息吗?
我按住了那个声音。像按住一只扑腾的鸟。
过了很久 — 也许只有十分钟,但感觉像一生 — 我里面那个被埋得很深的“我”终于浮了上来。很轻,很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下床走路。他对我说:你很久没有这样了。
是的。很久了。
二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我一直以为这话说的是“太多会坏”。但那天傍晚我忽然明白,它说的是更深的悲剧:太多,会让你再也回不去“少”。
就像吃惯了重油重盐的人,尝不出清粥的甘甜。看惯了屏幕的人,看不见黄昏的颜色。听惯了耳机的人,听不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属灵的事上,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听了太多的道,以至于神的话不再让我们战栗。我们经历了太多的聚会,以至于神的同在不再让我们俯伏。我们习惯了用“属灵内容”填满每一分钟,以至于圣灵真正说话的时候,我们认不出来 — 因为祂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滑落。
我们不是没有神。我们是太多“关于神的东西”,把神自己挤出去了。
三
“为腹不为目。”
我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腹是里面,目是外面。腹是实际,目是表象。腹是“我真正需要”,目是“我想要更多”。
信仰这件事,什么时候从“腹”变成了“目”?
什么时候,我读经是为了在朋友圈发一句经文,而不是因为我的灵真的饿了?什么时候,我祷告是为了完成一项属灵任务,而不是因为我里面那个干渴的人真的需要活水?什么时候,我来聚会是为了感受一种氛围,而不是因为我知道只有祂那里有生命的粮?
我害怕承认,但我知道答案。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腹”了。我一直在“为目”。我追求好看的属灵履历,追求别人眼中的敬虔形象,追求那种“我今天又做了属灵的事”的满足感。但里面那个真正的我,饿了很久了。
四
“去彼取此。”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
去,是割舍。取,是选择。去彼,是把那些填满我却没有喂养我的东西放下。取此,是回到那唯一能真正喂饱灵魂的源头面前。
但“去”谈何容易。
那天傍晚,我坐在那盏小灯下,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少刷半小时手机,少听一集播客,少看几条属灵文章,我会失去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不会失去。真正属于神的东西,不会因为少听了几个人的讲解而流失。真正属于我的属灵生命,不会因为少了一些“内容输入”而枯干。
反而,我可能会得回一些东西。得回安静的能力,得回默想的习惯,得回那种在神面前无话可说却仍然满足的甘甜。
五
夜深了。我打开圣经,读了一段我早已读过的经文。没有查考工具,没有注释书,没有讲道音频。只有一节经文,和我。
我慢慢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几遍之后,我合上圣经,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节经文翻来覆去地咀嚼。像牛反刍一样。不急着吞下去,也不急着分析它的原意、背景、神学含义。只是含着,让它的滋味一点一点渗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神很近。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特别属灵的事,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做”了。我只是在祂面前,像一个饿了好久的人,终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一口饭。
六
去彼取此,说到底,是一场归回。
不是归回到某种属灵方法,不是归回到某个更“正确”的操练模式。是归回到那一位自己。归回到祂面前那个最真实、最赤裸、最不需要伪装的我。
外面的声音还会继续。手机还会响,信息还会来,世界的喧嚣不会因为我关了一次灯就停止。但从今往后,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那个地方不在任何一篇讲道里,不在任何一个属灵公众号里,不在任何一套读经计划里。
那个地方,在我里面。在灵魂最深处,有一间安静的小屋,是留给祂的。我太久没有进去了。
今晚,我推开门,看见祂还在那里。
祂一直在那里。
“你们得救在乎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乎平静安稳。”(赛30:15)
“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约4:13-14)
“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话,释放仆人安然去世,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你的救恩。”(路2: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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