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里读经,读到一句:“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
忽然想起老子说的“涤除玄览”。
一个是眼睛,一个是镜子。说的是同一件事 — 里面那个用来观看的东西,若是脏了,看什么都是歪的。
我放下圣经,走到洗手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很干净,因为我早上擦过。可我里面的那面镜子呢?多久没擦了?
二
玄览是什么?
是灵魂深处那面镜子。神造它,原是为了反照神自己。像月亮反照太阳,像水面反照天空。它本不该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图案、自己的主张。它唯一的功用,就是如实呈现。
可如今,这面镜子上沾满了东西。
· 有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你要争气” — 那是别人贴上去的标签,我却当成了自己的脸。
· 有受过伤之后暗暗立下的誓 —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 那是裂痕,我却以为是花纹。
· 有在教会里学会的属灵腔调 — “感谢主”“一切都是恩典” — 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镜子上的雾气。
· 有对某个人久久不散的怨 — 我每天擦镜子,却偏偏绕开那一块不擦。
于是我“看见”的,其实是我自己堆在镜子上的东西。我以为我在看神,其实我在看自己的投射;我以为我在分辨,其实我在论断;我以为我在服事,其实我在满足那个“被需要”的自我。
玄览不清,则一切皆妄。
三
“涤除”这个词,原文极重。
不是轻轻掸一掸灰,不是用湿布抹一下。“涤”是洗,“除”是铲除、剥去。 像洗一件染了陈年污渍的衣服,像铲掉墙上发霉的旧漆,露出底下的砖。
这工作,我自己做不来。
我可以约束行为,可以操练敬虔,可以背诵经文,可以按时灵修。但我看不见自己镜子上的污点 — 因为那污点就是我的眼睛。眼睛怎能看见自己呢?
除非有光。
除非那真光来照我。
大卫说:“谁能知道自己的错失呢?愿你赦免我隐而未现的过错。”
隐而未现 — 不是别人看不见,是我自己也看不见。藏在镜子背面,藏在“我以为我很属灵”的深处。
所以涤除的第一步,不是我去擦,而是我愿意被照。让神的话像两刃的剑,刺入剖开,连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能辨明。那光太强,照得我无处可藏。我会疼,会抗拒,会想闭上眼睛说“不至于吧”。
但若我肯睁着眼,让那光一寸一寸照过去,我就会看见:原来这里有一块,是我不肯饶恕的;那里有一块,是我暗暗骄傲的;再深处有一块,是我根本不信神爱我的。
看见了,就承认。承认了,就交出去。
涤除,不是我的苦修,是我的投降。
四
清到什么地步呢?
老子说:“能无疵乎?”
毫无瑕疵。干净到透明。干净到不再意识到自己是一面镜子。
这境界,人间几乎没有。但方向是清楚的 — 越清,越不显眼;越清,越只见所照之物,不见镜本身。
施洗约翰说:“祂必兴旺,我必衰微。”
衰微,不是把自己搞没了,是镜子上的自我图案越来越淡。淡到人看我,看不见我,只看见我里面的基督。
这才是“无疵” — 不是我完美了,是我不再挡在光前面了。
五
到这时候,“明白四达”才成为可能。
老子问:“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明白四达 — 什么都懂了,什么都通了,属灵的眼界打开了,能看透万事。可老子接下去说:能无知乎?
这话乍看矛盾。明白了,怎么还无知?
原来属灵的“明白”,不是知识上的全知,是生命里的通透。通透到不再需要抓住“我懂了”这个感觉。
真明白的人,不觉得自己明白。
像空气 — 你天天呼吸,却不觉得它存在。
像光 — 你天天看见,却不盯着光源看。
像母亲怀抱婴儿 — 她不会一边抱一边想“我在抱孩子”,她只是在抱。
明白四达而无知,就是:
我知道神掌权,所以不必事事解释。
我知道神爱我,所以不必人人认可。
我知道神在暗中察看,所以不必在明处表演。
我知道真理在神手中,所以不必赢每一场辩论。
知道得越多,话越少。
看得越透,越安静。
越靠近光,越不觉得自己亮。
六
主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道路—不必我指路。
真理—不必我定论。
生命—不必我续命。
我不过是一面被洗净的镜子,摆在祂面前。
祂来照,就照出祂的荣美。
祂来用,就显出祂的作为。
祂若不用,我就安静在暗处,不自己发光。
“我们众人既然敞着脸得以看见主的荣光,好像从镜子里返照,就变成主的形状,荣上加荣,如同从主的灵变成的。”(林后3:18)
镜子的荣耀,不在自己有多亮,在于它对准了谁。
七
所以,主啊,我求你:
涤除我。
不是让我更好看,是让我更透明。
不是让我更聪明,是让我更单纯。
不是让我更有用,是让我更降服。
擦去我自以为的属灵,擦去我暗暗的骄傲,擦去我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我已经懂了”。
让我无知。
无知到只能仰望你。
无知到不敢替你说话。
无知到像婴儿一样,在你怀里,只睁着眼睛看你。
让我明白四达。
不是通晓万事,是通晓一件事——你是我的一切。
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
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
玄览清了,就只看见你。
看见你了,就不需要再“明白”什么了。
因为你,就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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