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无事一身轻”,又说“无病一身轻”。我从前不大理会这些话,总觉得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罢了。直到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病好了又恰好得了几日空闲,才忽然品出其中的滋味来。
病中的时候,浑身都是钝钝的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叫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疼,而是沉沉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骨头上,压在胸口上,连呼吸都要费些力气。那时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亮晃晃的,可我觉得那光是别人的,与我无关。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身子重得很,像灌了铅似的。平日里最平常不过的翻身、起坐,都成了费力的事。这才知道,原来健康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 — 身体是透明的,是轻的;一旦病了,身体就忽然有了重量,实实在在地压着你,提醒你它的存在。
病好之后的第一天早晨,我推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是凉的,爽爽地钻进肺里,像山涧的溪水一样清冽。我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地响了几声,却觉得格外舒畅。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树,叶子绿得发亮,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那样轻,轻得好像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这便是一种“轻”了 — 不是真的轻了,而是病痛这块石头搬走了,身体恢复了本来的透明。
恰巧这几天,手头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不用想工作,不用应付人事,手机安安静静的,连消息都少了许多。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该做些什么才对,心里空落落的。可过了半天,就渐渐品出滋味来了。我坐在窗前,看了一下午的书,中间泡了两回茶,茶凉了也没急着去续。黄昏的时候,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都染了金色。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想,心里头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雪的空地。这便又是一种“轻”了 — 不是脑子空了,而是杂念散了,心神恢复了本来的安宁。
两种“轻”凑在一处,我才真正体会到“神清气爽”四个字的分量。这四个字,平日里说得太轻巧了,像客气话似的。可真要体会到它,却需要身体和心灵同时腾出空来。身体不病,心里无事,二者缺一不可。缺了前者,你便拖着沉沉的躯壳;缺了后者,你便装着满满的杂念。只有两者都卸下了,人才能回到一种本初的状态 — 清清爽爽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晾在午后的风里。
可这样的时刻,究竟能有多久呢?病总会再生的,事总会再来的。人活在这世上,哪能永远无病、永远无事呢?所以这种“轻”,大概就像是偷来的,是岁月偶尔的恩赐。正因为短暂,才格外值得珍惜。就像此刻,我坐在灯下写这些字,窗外有虫鸣,晚风凉凉的,身子是轻的,心也是轻的。我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多,所以便格外仔细地感受着,把它存进记忆里,等以后身子重了、心也重了的时候,好拿出来暖暖自己。
想来,“轻”的真意,大概不在于永远拥有,而在于拥有的时候,能真真切切地感知到它,并且说一声:此刻,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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