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这个字,写在纸上,看着就有些干。
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曷” — 问“何”时之意。像是在问:水到哪里去了?怎么就没有了呢?
《说文》里讲,“渴,尽也。”水尽了,就是渴。不是那种慢慢等着的干,是已经见了底的、空荡荡的、连最后一滴都不剩的干。古书上说“渴泽”,干了的水塘,泥都裂了,鱼虾早就不知去向。这景象想起来,喉咙也不觉跟着紧了。
比起饿,渴要安静得多。饿了,肚子会叫,人会烦躁;渴了,却是慢慢蒸上去的,像夏天午后水泥地上的水渍,不知不觉就没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舌头已经黏在上颚上,吞口唾沫都觉得费力。
我有一次在山里走路,走得久了,水壶不知不觉喝空了。正是午后,太阳白花花地晒着,路两边的草都蔫蔫的,垂着头。起初还不觉得,只是嘴唇有些干,舔一舔,越舔越干。后来喉咙像被什么攥住了,每咽一口气,都涩涩的。脑子里不再想别的,就只剩一个念头:水,哪里有水?
那时节,什么“无事一身轻”,什么“神清气爽”,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些轻盈的、舒畅的、飘飘然的感觉,都被这一个字压住了 — 渴。身体第一次这样不听话,这样赤裸地告诉你:你是一团肉,你需要水,别的都不重要。
后来终于找到一处山泉,细细的一线,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洼。趴下去喝的时候,水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胸口,再慢慢漫开,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每一个干瘪的细胞都咝咝地吸着水,慢慢鼓起来,饱满起来。那一刻的舒畅,不是“轻”,而是“活” — 从枯死的边缘被拉回来的、带着痛感的快活。
人大概就是这样。渴的时候,才知道水的滋味;病了,才知道健康的轻;烦乱了,才知道安宁的贵。那些平日里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 一杯水,一个无事的午后,一口爽利的呼吸 — 其实都是偷来的,是岁月偶尔的施舍。
我有时候想,人活着,就是不断地渴,又不断地解渴。渴水,渴理解,渴一点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时间。只要还渴着,就说明还活着;只要解渴之后还能再渴,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怕的是有一天,连渴都感觉不到了。那才是真正的干涸 — 不是水尽了,是连对水的念想都没了。
所以此刻,我端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刚刚好。窗外有风,树影婆娑。我把它存着,等下次渴的时候,再想起来。
《渴》(续)
前些日子写了一篇《渴》,说的是山行途中水尽,趴在山泉边喝水的光景。写完搁下笔,觉得话还没有说尽,心里头总有个什么东西悬着,像渴了没喝透似的。
后来读到《约翰福音》里的一句话,忽然就明白了那悬着的是什么。
耶稣说:“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信我的人,从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来。”
这话是在住棚节的最后一天说的,是节期最隆重的时候。那天的仪式我后来才弄明白 — 祭司要从西罗亚池子取水,浇在祭坛上,纪念摩西击打磐石流出水来。满殿的人,都看着那水倾倒下去。就在那时候,耶稣站起来,大声说: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
我反复想那个场景。他不是悄悄说的,不是私下对门徒说的,是“大声”说的。那个声音大概盖过了取水队伍的脚步声,盖过了祭坛上火焰的噼啪声,直直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场的人,多半正渴着 — 不是因为没水喝,而是因为那仪式本身就在提醒一件事:人活在这世上,总有喝不够的时候。
我从前写的那篇《渴》,写的不过是身体的口渴,是喉咙的、嘴唇的、细胞的口渴。可耶稣说的渴,更深一些。他说的是人心里头那种空,那种用什么也填不满的空。有人用忙碌去填,有人用热闹去填,有人用攒钱、用攒名声、用攒各种各样的东西去填。可填来填去,还是渴。像喝海水,越喝越渴。
我有一次在城里走夜路,经过一家商场,玻璃橱窗亮得晃眼,里面摆着漂亮的东西,模特穿着永远买不完的新衣裳。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急切的表情。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整条街都在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旱地,裂缝张着,等着什么东西来浇灌。可他们以为那浇灌的东西就在橱窗里,就在下一个快递里,就在明天升职加薪的那一瞬间里。
不是的。
耶稣说的“活水”,是另外一个东西。他说,喝了这个水的人,自己会成为泉源 — 不是拿着桶到处找水,是里面自己涌出水来。这真是叫人想不通的话。世上哪有不干的水井呢?可他就是这么说的。从他的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来。
我认识的老人里,有一位是信耶稣的。她没什么钱,屋子小小的,家具旧旧的,可每次去她那里坐坐,都觉得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润过了。她不多话,有时候就倒杯茶,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可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力量,像地下有泉眼,汩汩地冒着。我后来想,大概这就是“腹中流出活水”的意思。不是她学问大,不是她本事强,是她里头有一个取不尽、用不竭的源头。
这就把我们之前说的那些“轻”都串起来了。
“无病一身轻”是身体的轻,“无事一身轻”是心里的轻,“神清气爽”是两者加起来的舒畅。可这些轻,说到底都是负面的 — 是没有了病,没有了事,没有了负担。它们是被动的,是卸下之后的松弛。可耶稣说的“活水”,是主动的,是添进去的。不是把坏的东西拿走,是把好的东西放进来。不是把重担卸了就算完,是让你里头自己生出力量来。
一个空杯子,当然是轻的。可一个有活水不断涌出来的泉,那才是真正的“轻” — 它不靠外面加水,它自己就是水源。
我后来又去了一趟山里。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处泉水。我蹲下来,用手捧着喝了一口。凉凉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味。然后我站起来,看着满山的树,听着鸟叫,忽然觉得,这泉水好是好,可喝了还是会渴。走回家去,过几个小时,喉咙又会干的。
耶稣说的那活水,大概是喝一次就永远不渴的。不是身体不渴了,是心里头不渴了。那是一种被填满了的、从里头往外溢的满足。像春天的泉,下过雨,水漫出来,淌得到处都是。
我还没有完全喝到那水。有时候觉得近了,伸手去够,又远了;有时候觉得干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像旱季的河床。可那句话一直记得 — “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
这是给渴的人说的。不渴的人,用不着。觉得自己什么都有的人,用不着。只有那些在夜里走过商场橱窗、心里空落落的、用什么也填不满的人,才听得见。只有那些趴在山上水洼边、喝完了还是渴的人,才听得进去。
我写过“怕的是有一天,连渴都感觉不到了”。现在想想,这话对,也不全对。因为耶稣来了,他连那种“感觉不到渴”的麻木也能治。他站在节期的最高处,大声喊,不是喊给虔诚人听的,是喊给所有人听的 — 包括那些已经放弃了、觉得自己不配再渴的人。
渴,原来不是咒诅。渴,是邀请。
就像那个老姊妹,坐在她小小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你问她渴不渴,她大概会笑笑,说,渴。然后指指自己的胸口,又说,可这里有水。
我还在渴着。可这渴,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渴是干燥的、焦灼的、四处找水的;现在的渴,是知道自己往哪里走的渴,是知道水源在哪里的渴。像鹿,在干旱的旷野,切慕溪水。不是乱跑,是朝着一个方向跑。
那条路,我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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