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这句话,年轻时读不懂。什么叫“万物皆备于我”?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口袋里空空荡荡,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就“皆备”了呢?至于“反身而诚”,更是云里雾里 — 转过身去,对自己诚实,就能得到最大的快乐?这也太容易了吧?
后来才慢慢明白,不容易。一点儿也不容易。
“反身”这两个字,说白了就是回头看看自己。可人这一辈子,总是不回头看的。眼睛长在前面,自然是向前看 — 看别人,看世界,看前面还有多少好东西没捞着。看久了,脖子就僵了,转不回来了。偶尔想回头看看自己,才发现颈椎已经生了锈,动一下就嘎吱响。
“诚”就更难了。不是对别人诚 — 对别人诚,有时候是策略,是“我跟你掏心掏肺,你也跟我掏心掏肺”的交易。这种诚,是有目的的,是弯的。真正的诚,是对自己诚。不骗自己,不美化自己,不给自己找借口。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的那些念头,你敢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对着月亮照一照吗?
我试过。不太敢。
有一阵子,心里烦得很。说不上烦什么,就是闷闷的,像夏天午后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天气。做事提不起劲,见人也不想说话,可偏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装得久了,自己都信了 — 我不烦啊,我挺好的啊。
可身体不说谎。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像烙饼。白天莫名其妙地叹气,叹完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被一个朋友堵住了。她问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骗谁呢?”
我说:“骗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
那天晚上回去,坐在窗前,试着对自己老实一回。把那些烦心事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 不是别人的错,不是运气不好,不是大环境不行。就是自己的问题。贪了,懒了,虚荣了,怕输又不想承认了。摆了一桌子,像摊开的扑克牌,乱七八糟的。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拧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顿悟。就是不再跟自己打架了。之前之所以烦,是因为有两个我在打架 — 一个说“你应该这样”,另一个说“可我不想这样”;一个说“你错了”,另一个说“可我没错”。打得不可开交,打得两败俱伤。现在不打了。认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这些毛病,有这些念头,有这些不想让人知道的小心思。
认了之后,反而清静了。
孟子说的“乐”,大概就是这个清静。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心满意足,而是那种“不用再装了”的轻松。像一个演员演了一天的戏,终于卸了妆,露出本来的那张脸 — 不好看,有皱纹,有雀斑,可那是自己的脸。对着镜子,长长地舒一口气。
“万物皆备于我”,我现在也有了一点体会。不是说我真的拥有了全世界,而是说,我不需要满世界去找答案了。那些答案,其实都在自己身上。我的快乐、我的痛苦、我的恐惧、我的渴望,都不是别人给我的,也不是别人能拿走的。它们就在这儿,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独自一人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里。
我只要转过身来,诚实地面对它们,就什么都够了。
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教我们向外看 — 看别人怎么活,看别人有什么,看别人怎么看你。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丢了。等到想起来要找自己的时候,得走很远的路,翻很多的山,最后发现,自己一直在这儿,在那个最初出发的地方,从来没动过。
只是你一直没回头。
我现在偶尔会做一件事:晚上关了灯,坐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坐着。刚开始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白天的碎片。坐一会儿,那些碎片就慢慢落下来了,像一杯浑水,放久了,泥沙沉底,水就清了。
清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诚的。不是对别人诚,是对这颗心诚。它跳一下,我就听一下。不翻译,不解释,不评价。就是听着。
这种快乐,说不出。说出来就变了味。有点像渴极了的人喝到第一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凉意从胸口漫到四肢。那一下,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只有水的声音。
孟子说的“乐莫大焉”,大概就是这个。
不是大笑,不是狂欢。是安静。是踏实。是“不用再跑了,我已经到了”的那种安心。
窗外有虫鸣,月亮很好。我坐在这里,和自己,安安静静的。
《诚说》
读孟子读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停在那里,久久不能翻页。
我理解那种快乐。一个人不再跟自己打架,不再编谎话骗自己,不再躲躲藏藏,那种踏实,确实很大。像一艘船终于抛了锚,风再大,也不漂了。
可问题是,我反身回去,看见的自己,并不怎么好看。
那些念头,白天压下去了,夜里又浮上来。嫉妒,骄傲,算计,对人笑容满面背后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堵着一口气的委屈。我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像翻口袋,翻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没有几样是能见光的。
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我备着的,好像不全是好东西。
这就是我的“诚”吗?如果诚实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是这样一个人,那说实话,这快乐,来得并不容易。更像是去医院体检,拿到报告,上面写着各项指标的异常,医生说:你要正视。我正视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卡在那里了。
我想起圣经里有一句话,大卫说的:“你所喜爱的是内里诚实。”
大卫这个人,倒是诚实的。他做了那件大事 — 夺人妻,杀人夫 — 先知拿单去点醒他,他没有狡辩,没有找借口,没有说“你不懂,这其中有政治考量”。他说:“我得罪耶和华了。”
就这一句。不绕弯子,不推卸责任,不把水搅浑。这就是内里的诚实。不是对着镜子看自己,是在上帝面前摊开自己。
我忽然意识到,孟子说的“反身”,是回到自己这里。而大卫的“反身”,是回到上帝那里。方向不同,结局也不同。
我反身看自己,看到的是真相,却没有出路。我越看越沮丧,越看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可大卫反身向上帝,看到的是真相,同时也看到了赦免。上帝没有因为他诚实就放过他 — 大卫还是受了罚,孩子没了,刀剑不离他的家。可上帝也没有因为他犯罪就抛弃他。他还是被称为“合神心意的人”。
为什么?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诚。他诚到可以把最不堪的自己摆在上帝面前,然后说:求你洁净我。
这就把我从“反身而诚”的困境里捞出来了。
我的“诚”,不应该是自我审视的终点,而应该是向上仰望的起点。我诚实地看见自己的不堪,不是为了陷在里面,是为了把这不堪带到那一位面前
就像病人拿着化验单去找医生,不是为了让单子把自己吓死,是为了让医生开药。
耶稣说:“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
我从前读这句,觉得他在说一种普遍的邀请,像在广场上喊:渴的人来喝水。现在再读,觉得他其实是在说“诚” — 你真渴吗?你真知道自己渴吗?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海水还是渴吗?如果你诚实地面对这个渴,你就不会去别的地方找水。你会到我这里来。
这里的“诚”,不是道德上的完美,而是穷途末路时的承认。是终于肯对自己说:我搞不定了。是终于肯对祂说:我需要你。
这种承认,比孟子说的“反身”更难。因为孟子好歹还能靠自己“诚”出一点快乐来,那个快乐是人的尊严 — 我可以对自己诚实,我可以站直了。而基督徒的“诚”,是把人的尊严先放下来,承认自己站不直,承认需要被扶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基督徒的“诚”,常常发生在软弱的时候、哭的时候、承认自己不行的时候。
我有一个朋友,信主多年。有一次她跟我讲,她最诚实的祷告,不是那些说得漂漂亮亮的祷告词,是有一天晚上,她实在撑不住了,跪下来说了一句:“主啊,我真的不行了。”然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一句,她觉得够了。她觉得那是最诚实的祷告。
我后来想,上帝大概也是这样看的。祂不要我们假装刚强,不要我们粉饰太平,不要在祂面前还说场面话。祂要的就是这一句 — “我不行了。”这不是认输,这叫诚实。诚实之后,祂才能接手。
孟子说“乐莫大焉”。我信主的朋友也常常说一种“乐”,不是哈哈大笑的乐,是卸下重担之后、被赦免之后、被抱住之后的乐。像离家出走的儿子,钱花光了,猪食都馋了,硬着头皮回家,远远地看见父亲跑过来,抱住他,亲他。那一刻,他什么都没做,就是诚实地回来了。然后父亲说:把最好的袍子拿来,杀牛宰羊,我们要吃喝快乐。
那快乐,不是因为儿子变好了,是因为儿子回来了。因为他诚了。
所以我现在的“诚”,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我仍然会“反身”,回头看看自己,看见那些不好看的东西。但我不会停在那里。我会带着这些东西,转过身来,向上看。说:主啊,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求你怜悯。
说完之后,常常安静了。不是问题解决了,是不用再装了。我之前所有的烦、所有的累、所有的拧巴,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在装 — 装没事,装坚强,装我还行。装太久了,自己都信了。可在祂面前,装不下去。也不想装了。
这就是我的“诚说”。
不是“我诚,故我乐”。而是“祂诚,故我可以诚,故我可以乐”。
那种乐,不是孟子说的那种尽性知天的乐,是浪子回头、被父亲抱住、满身猪圈味却听见宴席开始的乐。
是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个“诚”字,原来不是一个要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个已经被接住的祷告。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