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第一次读到“敬畏”这个词,是在《箴言》里:“敬畏耶和华是知识的开端。”那时我不太明白 — 敬畏,不就是害怕吗?害怕怎么会是开端呢?
后来学了希伯来文和希腊文,才慢慢摸到这个词的温度。
希伯来文:yir’ah
希伯来文的“敬畏”是יִרְאָה (yir’ah),动词形式是יָרֵא (yare’)。它的意思很丰富,像一颗多棱的宝石。
一方面,它确实有“惧怕”的成分。当人以赛亚在圣殿里看见神的荣光,他喊出:“祸哉!我灭亡了!”那是人在圣洁面前的战兢,像站在西奈山下,地动山摇,角声渐高,连摩西都说“我甚是恐惧战兢”。
可另一方面,这个词又连着“敬拜”与“爱慕”。它不是一个奴隶对主人的恐惧,而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敬畏 — 知道父亲威严,却也知道父亲良善。诗人说:“耶和华有怜悯,有恩典,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他的人。”
所以希伯来式的敬畏,是战兢与亲近并存。像摩西脱下鞋子,站在燃烧的荆棘前,不敢靠近,又被吸引。
《诗篇》34篇说:“耶和华的使者在敬畏他的人四围安营,搭救他们。”你看,敬畏的人不是被神推开的,而是被祂的使者环绕保护的。
希腊文:phobos
新约的希腊文用φόβος (phobos) 来翻译这个词。我们今天的“恐惧症”(phobia)就从它来。在一般的语境里,它确实代表害怕、恐慌、逃跑的冲动。
但新约里,这个词被圣灵洁净和提升了。它仍然保留“对神的威严深感战兢”的意思:《希伯来书》12:28说:“我们既得了不能震动的国,就当感恩,照神所喜悦的,用虔诚、敬畏的心事奉神。”这里的“敬畏”就是phobos。
可同时,使徒约翰又写下:“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这看起来矛盾 — 又要敬畏,又说不该惧怕。
其实不矛盾。希腊文phobos在基督徒的语境里,分两种:
一种是奴仆的惧怕(怕刑罚、怕被抛弃),
一种是儿女的敬畏(怕让父亲伤心、怕失去那份亲密)。
前者被爱除去,后者在爱里生长。
敬畏的模样
把这两种语言拼在一起,敬畏的模样就清晰了:
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脚下很深。他紧紧抓住岩石,心跳很快 — 这是“战兢”。可同时,眼前是无尽的云海与霞光,太美了,美得挪不开眼 — 这是“爱慕”。
敬畏不是缩着脖子发抖,而是挺直脊背,心怀惊奇,每天活在神面前,知道祂是烈火,也是父亲。
初信的时候,我常问自己:我到底怕不怕神?怕,又不怕。怕祂的圣洁照出我的污秽;不怕,因为祂的慈爱比生命更好。
直到有一天,我读《诗篇》130篇:“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
原来如此。
不是因恐惧而敬畏,是因赦免而敬畏。一个人真正经历被饶恕之后,他不会从此轻慢恩典 — 他反而会比任何人都更战兢,因为他知道这份爱有多重,重到他不敢、也不愿再辜负。
那就是敬畏了。
像孩子失而复得,跑回家抱住父亲的腿,眼泪鼻涕蹭了父亲一身,嘴里只会说:“爸爸……我再也不走了。”
那不是害怕挨打。那是怕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脸。
希伯来文管这叫yir’ah,希腊文管这叫phobos。但在每一个信主的人心里,它只有一个名字:
爱到不敢不爱。
初信:《敬畏的开端》
清晨,我又一次站在窗前。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色,像谁用一支软笔轻轻扫过。这景色我见过无数次,可今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 不是惊叹,是安静,是微微的、近乎胆怯的安静。
我想起刚信主时,有位老姊妹问我:“你敬畏神吗?”我愣了一下,回答说:“敬畏?我连祂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敬畏?”老姊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翻到《箴言》第九章,指给我看:“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
开端。这个词让我想了很久。
后来慢慢明白,敬畏不是害怕,不是缩着脖子等雷劈。它更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大海 — 浪涌上来,脚下的沙被卷走,你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小,很轻,但又不觉得害怕,因为海是美的,是大的,是让你想流泪的那种庄严。
敬畏,是知道自己渺小,却因此不再慌张。
我开始留意生活里那些让我“敬畏”的瞬间。
有一次深夜读《诗篇》,读到“祂使草生长,给六畜吃”,忽然停住了。草。神连草都顾念。我放下书,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的草坪在月光里泛着暗暗的绿。那些草,明天太阳出来就蔫了,后天就被割草机推平了,可神还是让它们长,还给它们露水,给它们风。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比草还小。不是自怜,是踏实。原来我什么都不用证明,什么都不用抓住,祂顾念草,也顾念我。
还有一次,是在教会里听一个弟兄祷告。他没有用华丽的词藻,只是简单地说:“主啊,我们不过是尘土。”尘土。这两个字落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生气、会偷懒、会刷手机停不下来 — 可神竟然爱这捧尘土,爱到把自己的儿子舍了。
那一刻,我的眼眶热了。不是怕,是感动到不敢动。
敬畏也会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提醒我。
比如开车的时候,前面的人开得慢,我想按喇叭,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你是谁,竟论断别人的仆人?”我缩回手,深吸一口气。那一刻不是怕被罚,是怕伤了祂的心。就像小时候做了错事,不怕挨打,怕的是看见爸爸失望的眼神。
还有一种敬畏,是慢慢地不敢随便说话了。
从前我喜欢论断定罪,看见别人做的不对,张嘴就批评。信主以后,读到“你是谁,竟敢论断别人呢?”我放下手机,把打了一半的字一个一个删掉。不是因为我变得圆滑了,是我忽然意识到 — 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有什么资格审判别人?
敬畏让我闭嘴,也让我开始听。
听别人说话,听风声雨声,听心里那个微小的声音。听多了,就觉得自己从前知道的实在太少。书上说“敬畏耶和华是知识的开端”,我现在懂了:一个人若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他就什么也学不到。只有当他俯下身来,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孩子,智慧才肯轻轻地敲门。
初信的时候,我总想快点变“属灵”,读很多书,记很多笔记,祷告要说得漂亮。现在想想,那不是在敬畏,是在表演。
真正的敬畏,反而安静得多。
它可能只是早晨醒来,在被窝里说一句:“主啊,今天我是祢的。”也可能是在饭桌前,多等一秒,闭一下眼,感谢这一口饭。还可能是在夜深人静时,把手机关掉,坐十分钟,不说话,不作声,就那么坐着,知道祂在。
这不是怕,这是爱到轻轻发抖。
《传道书》结尾说:“总意就是敬畏神,谨守祂的诫命。”不是轰轰烈烈,高言大智,是每一天、每一件小事上,记得我是谁,祂是谁。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人遛狗,远处有车驶过,生活还是老样子。可我里面不一样了。那种微微的、让人不敢放肆又让人安稳的敬畏,像一层薄薄的光,覆在所有平凡的事物上。
草还是草,尘土还是尘土。可被敬畏照亮的那一刻,草不再是草,尘土不再是尘土 — 它们是神手中的作品,是值得弯腰去看的奇迹。
敬畏,原来不是学习的终点,是起点。从这儿出发,才看得清路,认得清自己,才有力气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一位。
你若问我智慧在哪,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每次我跪下时,我才刚刚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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