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写出来就很朴素。左边一个“肉”,右边一个“熊”的简省。原本是兽名,后来借来指能力。许慎说:“能,熊属。”也就是说,“能”本来是熊,因为它强壮有力,所以引申为能够。
从一头熊,到一个动词。汉字的脉络,总是这样弯弯曲曲,走得很远。
我在信主的路上,“能”这个字曾经是最大的咒语。
人说:我能。这世上赞美一切“能”的人。从小我们就被教着要能 — 能读书,能考试,能赚钱,能扛事。不能的人,要被瞧不起。不能的时候,自己先瞧不起自己。
我在教会里也见过这样的“能”。能祷告,能讲道,能服侍,能面带微笑。所有人都很“能”,没有人说“我不能”。大家坐在一起,做礼拜,唱诗,脸上都带着得胜的表情。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人跟我一样,在硬撑。我们像一群穿了新衣服的人,谁也不敢露出里面的补丁。
可圣经里,偏偏有一句话,像针一样扎我:“亚伯拉罕所信的,是那叫死人复活、使无变为有的神。”
使无变为有。这不是人的“能”,这是神的。
我花了很多年,才把这两个“能”分开。
人的“能”,是我能做到什么。神的“能”,是祂能做到什么。前者是有限的,后者是无限的。前者让我骄傲,也让我疲惫;后者让我谦卑,也让我安息。
保罗说,他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他。这句话,我从前读不懂。软弱有什么好夸的?我们一辈子不是在藏软弱、秀能力吗?可保罗说,他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因为他的“能”不是自己的,是从上头来的。
就像一个杯子。你若总觉得自己满了,还有什么能倒进来呢?只有承认自己空,才能被注满。
我认识一个人,得了很重的病,躺在医院里。去看她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反而安慰我,说:“神今天又给我一口气,我今天就还能活。”
那个“能”,不是从她身体里来的。是从外面进来的。是每一天、每早晨,从天上降下来的恩典。
这让我想起出埃及记里的吗哪。以色列人在旷野,不能种地,不能收割,什么都不能。可每天早晨,神从天上降下粮食。他们只需弯腰去拾。他们的“能”,就是拾起来、吃下去。不是自己变出粮食,是接受神给的。
这就是基督徒的“能”。不靠自己撑,单靠神供应。
以前,我拼命想“能”。想做一个好的基督徒,想把每件事都做对,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我祷告,读经,服侍,像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转得越久,越觉得重。因为我的“能”,是硬撑出来的。里面其实已经空了。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跪在床前,说不出话,就是流泪。然后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 不是“你要更努力”,而是“你不需要努力了。我替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安息”。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再靠自己做什么。是把那个担子,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在祂肩上。祂能担。祂连十字架都能担。
从那以后,我学了一个功课:每一次觉得自己不能的时候,就把“不能”交给祂。说:“主啊,我不能,但你能。”说完之后,心里就松了。
这很像我们之前说过的“轻” — 不是没有事了,是把事交出去了。交出去之后,身子就轻了,心里就轻了。
余华在《活着》的序言里,写过一个叫“愚蠢的写作”的说法。他说,一个作家如果只想表达自己,路会越走越窄。可如果可以写别人的命运 — 那些欢乐、悲伤、高潮、低谷 — 就不会枯竭。因为你不是在消耗自己的那一点点存货,你是在接通一个更大的东西。
我觉得这跟信仰很像。信仰就是承认,我的那桶水是不够的。但我可以连上江河。
耶稣说:“离了我,你们就不能做什么。”
这句话,从前听着像警告。现在听着,像应许。
因为你若离了祂还能做什么,你就不会依靠祂。你若不会依靠祂,你就永远在自己的小桶里打水,打来打去,就那么一点点。辛苦,还常常是脏的。
可你若承认自己不能,你就连上了那活水的江河。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喝。源源不绝,取之不尽。
这就是基督徒的“能”。不是变强了,是承认软弱。不是自己能了,是连上了那位全能的。不是站得笔挺,说“我行”,是跪下来,说“祢行”。
然后站起来,发现自己真的行了。
不是自己行的。是祂行的,在你里面,借着你,轻轻松松地行了。像风吹过树叶,树叶自己不会动,是风在动。
这种“能”,是不累的。
因为我终于不必再做那个无所不能的人了。我可以诚实地说:这件事我不会,那个人我原谅不了,那段路我走不下去了。
说完之后,就交给祂。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走,还在爱,还在信。不是我能,是祂能。
这就是基督徒的“能”。
不是一头熊那样的强壮,而是一根枝子连在葡萄树上,安安静静地,结出果子来。枝子不需要自己使劲,汁浆自然从根流上来。风来了,它被吹动;雨来了,它被淋湿。可它什么都不怕,因为根还在。
我的根,不在我自己这里。
所以“能”这个字,现在对我来说,不再是压力,而是赞美。每次说“我能” — 不是因为我行,是因为祂行。每次说“我不能”,也不是失败,而是通向祂的入口。
从“我能”到“祂能”,这条路我走了很久。现在还在走。可方向对了,步子就轻了。
《初信:问君何能耳》
“能”这个字,在《说文》里是一头熊。熊力大,所以借来表示能力。
初信的人,常觉得自己像一头熊。刚信主的时候,心里热腾腾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能读经,能祷告,能爱人,能改掉从前所有的坏毛病。那时候的“能”,是一口气撑着的,鼓鼓的,像刚吹起来的气球。
可气球会漏气。
过了一段时间,那口气就泄了。读经读不出滋味,祷告像对着天花板说话,该发的脾气照发,该犯的软弱照犯。心里就开始问:我到底能不能啊?
问君何能耳?
每一个初信的人,都在心里问过这句话。问的时候,多半是在夜里,一个人,四周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不安。
我初信的时候,也问过。
我问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我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有没有信心?我到底得救了没有?我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越想越乱,越想越怕,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井,往下坠,抓不到任何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我问错了对象。
我不该问自己“我能吗”。我问自己一百遍,答案都是 — 不能。
我不能让自己相信。信不是我的发明,是祂给我的礼物。我不能让自己长大。一棵树不会对自己说“我要长高”,它只要在土壤里,在阳光下,自然就长了。我不能坚持到底。我连明天会不会跌倒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还在不在?
“我能”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从来就是虚的。
像一头熊,看着壮,其实站一会儿就累了。
可圣经里说的“能”,不是我这种。
保罗说:“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
他的“能”,不是“我熊力大”的能,是“我连上了一根更粗的藤”的能。不是自己使劲,是被托住。不是自己往前冲,是被带着走。像一个孩子,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路。孩子不需要力气大,他只需要不挣脱那只手。
所以“问君何能耳” — 你要问的,不是“我能不能”,而是“祂能不能”。
祂能。祂能把你的旧人钉在十字架上。不是你杀的,是祂替你杀的。祂能让你的新人活过来。不是你生的,是祂从死里复活生的。祂能保守你直到那日。不是你抓得紧,是祂抓得紧。
你问:那我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做。你做不了什么。
你只需要信。信祂能。信祂已经做了。信祂正在做。信祂还要做。
这就是“里面的人”长大的方式 — 不是靠你的努力,是靠你的连接。
像枝子连在葡萄树上。枝子不会对自己说:“我要结果子,我要使劲。”它只要连在树上,汁浆自然流进来,果子自然长出来。你去看一棵葡萄树,最安静的枝子,往往果子最多。那些晃来晃去、使劲抽风的,反而结不出来。
所以初信的弟兄啊,你不要总问自己“能不能”。
你把自己连上去。每天读经,是去听祂的声音。每天祷告,是去跟祂说话。聚会,是跟别的枝子一起,从同一根树根上吸收养分。你把这些事做了,其他的,祂做。
成长是自然的事,不费力的事。
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长。就像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头发在长,指甲在长。可过一段时间回头看,你发现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那个旧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那个老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戒了;那些过不去的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了。
不是你能,是祂能。借着你的信,一点一点地,在你里面活出来了。
问君何能耳?
我替那初信的人回答 —
我不能。但我的主能。
这就够了。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锚。风浪再大,船不漂。因为锚不在自己身上,锚在祂那里。
从“我能”到“祂能”,这条路我走了很久。现在还在走。可方向对了,步子就轻了。
像那头熊,终于不再靠自己站着。它躺下了,躺在溪水边,躺在青草地上。它的力气不是自己的,是从上头来的。它不动的时候,反而走得最远。
《初信:能与不能》
初信的人,心里总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词:能,不能。
有时候觉得“能”。能坚持,能改变,能做一个好基督徒。读经有亮光,祷告有感动,聚会也积极,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站住了。可没过几天,又觉得“不能”了。读经读不出滋味,祷告像对着天花板说话,老毛病一个都没改,心里空落落的,像漏了气的皮球。
这时候就慌了。问自己:我到底能不能啊?
别慌。你问的这个问题,保罗也问过。他说:“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 — 这就是“能”与“不能”挤在一起的真实写照。他想做的做不出来,不想做的反倒去做。他比谁都努力,也比谁都诚实。他不骗自己,也不骗别人。
“能”与“不能”,在保罗那里不是二选一,是同时存在的张力。
旧人的“不能”
先说不好的。
你的旧人 — 那个信主之前就有的、习惯犯罪的、喜欢顺着自己性子来的老我 — 他不能变好。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你叫他站起来,他站不起来;你叫他脱掉脏衣服,他脱不掉;你叫他别再犯罪,他做不到。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本质问题。
你越让旧人去“能”,他越证明自己“不能”。就像你让一个断了气的人自己呼吸,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所以旧人怎么处理?不是你去改造他,是你不再给他喂食。你不听他使唤,不给他留位置,不让他继续坐在你心里的宝座上。保罗说:“你们当顺着圣灵而行,就不放纵肉体的情欲了。” — 不是说肉体的情欲被你打败了,是你换了一个主人。旧主子的命令,你不听了。
这叫“不能”的真相:你不需要去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你只需要不让他诈尸。
里面的人怎么“能”
再说好的。
你里面有一个新生命 — 从神生的、属灵的、被称为“里面的人”。他不是慢慢被造出来的,是直接生出来的,就像婴儿出生,不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是“生”的。
这个新生命,他自己也不会“能”。他没有独立的能力。他的能力全部来自喂养和连接。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你不能把他放在床上对他说:“长大吧!”他不会。他需要奶,需要抱,需要温暖,需要保护。他所有的成长,都来自外面 — 来自母亲,来自奶水,来自那个不放手的环境。
初信的人也是这样。你能,不是因为你有力气,是因为你被连上了一根更有力气的藤。耶稣说:“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常在我里面的,我也常在他里面,这人就多结果子。因为离了我,你们就不能做什么。”
“离了我,你们就不能” — 这是圣经里最诚实的“不能”。不是“做得不好”,是“不能做”。枝子离开树,别说结果子,连活都活不了。
所以“里面的人”长大的秘诀,不是“我努力”,而是“我连接”。你每天读经,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去听祂的声音。你每天祷告,不是为了交账,是去跟祂说话。聚会,是跟别的枝子连在一起,大家一起从根上吸收养分。
你把这些连接保持住了,成长是自然的事,不费力的事。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长。可过一段时间回头看,你发现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能与不能”其实是一回事
初信的人常常被“能与不能”搞得很累。因为他想用“能”来证明自己“行”,又害怕“不能”说明自己“不行”。他在这两个词之间来回跑,像拉磨的驴,一圈又一圈,累死了也没走出多远。
其实,“能与不能”在基督徒身上,是一回事。
你承认自己“不能”,你就走上了“能”的路。你承认自己改不了,基督就替你改。你承认自己胜不过,圣灵就替你胜。你承认自己坚持不了,祂就替你抓住你。你的“不能”,恰恰是祂“能”的入口。
保罗说:“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这句话,人听着是矛盾的。但在恩典里,它清清楚楚:你软弱的时候,你不再靠自己了;你不再靠自己,你就连上祂了;你连上祂了,你就什么都有了。
这就是“能与不能”在十字架面前和解的方式。
所以你别怕
你若觉得自己“不能”,不要慌。那不是失败,那是你在正确的位置上。
你本来就不能。一棵树能结果子,不是因为它努力,是因为它扎根在好土里。一根枝子能结果子,不是因为它使劲,是因为它连在葡萄树上。你的“能”,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是祂的“能”流进你里面,变成了你的“能”。
就像一个电灯泡,它自己不会亮。可它插上电,它就亮了。你说这光是灯泡的?也是。你说这是电的?也是。灯泡不需要自己发电,它只需要不拔掉插头。
初信的人啊,你就是那个灯泡。你不需要自己发光。你需要做的,只是插在电源上。然后光自然会出来 — 不是你的,又是你的。
所以“问君何能耳”?
我替初信的人回答:
我不能。但我的主能。
这就够了。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锚。风浪再大,船不漂。因为锚不在自己身上,锚在祂那里。
从“我能”到“我不能”,再从“我不能”到“祂能”,这条路,每个基督徒都要走。走得早的,早安息;走得晚的,多跌几跤。但方向对了,步子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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