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入卷,云影收拢。人在中年之后,对于“远行”与“告别”这两个词,往往有了不同于年轻时的体悟。年轻时的远行是向外张望,寻找世界;如今的远行却是向内收缩,安顿自己。
其实,人生走到某个节点,确是需要一些旅行,也需要一些告别。
旅行是相对容易的。若有积蓄,买一张车票或机票,便能随时上路,去看看未曾见过的风景,让紧绷的耳目在异乡的风里重新开阔起来。若没有足够的积蓄,那便借一份勇气,敢于主动抛下熟悉的安逸与舒适,把自己投进陌生的天地里。在那些意料之外的挑战与窘迫中,反倒能撞见生活最原汁原味的质感 — 某种意义上,这本就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然而,告别却要难得多。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告别了。斩钉截铁地说了再见,说服了自己彻底放下,甚至在清晨醒来时觉得心头一片空阔。可不知在哪个寻常的瞬间,那些本以为沉底的过往,又如水草般若有若无地浮现于心际脑海。原来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宣示,而是心灵在反复的揉搓与沉淀之后,终于不再被旧事困扰,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与释放。
世人常说,成功的人需要经历,需要沉淀;幸福的人需要简单,需要感恩。这话听来寻常,品到深处才知全是真谛。经历让人有了厚度,而简单与感恩,则让这份厚度不至于沦为沉重的负累。
渐渐地,人会习惯一些极其平实的日常。习惯一个人吃午餐,细品食物原本的滋味;习惯一个人在漫漫长路上升起歌声,不为讨好谁,只为应和内心的节奏;更习惯了适当的沉默 — 在沉默里看清自己,也看清万物。
习惯独处,并不意味心如止水、冷酷麻木。只要胸膛里的那颗心依然是热的,对世间的深情依然纯真,那么行走在路上,你对世界投以微笑,生活自然也会还你一份安宁与看顾。
诗歌曾温暖过无尽的岁月,如今依然在字里行间跳动着温热的光彩。就如那一阵暖风,从春天的草木萌发,吹过夏天的繁茂与秋天的丰硕,到了此刻,依然在心头陶醉荡漾,不曾停息。
远山淡影,山不言,水自流。那些走过的路、告别的人,最终都化成了背景里抹不掉却也不再喧哗的淡墨。带着沉淀后的简单,继续走下去,前方的风里,自有春温秋肃的从容。
《旱则资舟 水则资车》
那年大旱,村里的池塘见了底,龟裂的泥底像一张干渴的嘴。可村东头的吴伯,却每天午后扛着一把刨子,坐在干涸的塘底修一条旧木船。船是早年间打鱼用的,搁在屋檐下好多年了,船帮裂了几道缝,船底也朽了一片。村里人从塘边经过,见他大汗淋漓地刨着船板,都摇头:“旱成这样,修船做什么?等雨来了再说吧。”吴伯也不答话,只是继续刨,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干裂的泥地上,白白地散着,像旱地里开出的异样的花。
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雨还是没有来。那条船被吴伯修好了,重新刷了桐油,油亮亮地倒扣在塘底。有人在夜里路过,看见月光落在船底上,亮得晃眼,像一弯搁浅的月亮。吴伯偶尔去看看它,用手摸一摸船帮,像摸着一只睡着了的动物,等着什么。
第二年春天,雨来了。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池塘满了,满了又溢出来,漫过了田埂,漫过了小路,整片村子泡在水里。别人的慌张里,吴伯不慌不忙地走下石阶,把船推下水,摇着桨,一趟一趟地接老人和孩子出去。那条船在浑黄的水面上稳稳地走着,吃水不深不浅,摇起来也不费力。有人在水里朝他喊:“吴伯,你早知道会涨水?”他头也没回:“不知道。可船修好了,水来了也不怕。水不来,船也不会白修 — 我修船的时候,手是满的。”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 — 古人的这句话,说的不是未卜先知。没有人知道旱会不会变成涝,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真正要紧的,是在看似不需要的时候,你已经在做了。吴伯修船,修的不是对洪水的预判,修的是“手上有活”的踏实。旱的时候,修船让他的日子有了着落;水来的时候,船让他的日子有了出路。旱不白旱,水不白水,无论来什么,他都有接住它的东西。
我后来见过一位写字的先生,他每天早晨起来,先研墨,磨一砚浓墨,却不一定写字。墨磨好了,搁在案头,然后做别的事。我问他不怕墨干了么?他说:“墨干了再磨。要紧的是那个‘有墨’的预备。”后来有一天停电了,电脑打不开,稿子也调不出来,他却能就着窗外的天光,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写下去。那砚墨等他很久了。旱时资舟,资的是那一种“不凑合”的从容。在没有需要的时候做好了准备,需要来临时,你才可以不慌不忙地取出来。
村里有位老人,每年秋天都要存一坛子盐。盐便宜得很,随处可买,可他总说:“存着,万一呢。”后来大雪封了半个月的路,运盐的车进不来,村里许多人家断了盐,只有他家的灶台上,盐罐还是满的。他给左邻右舍分了一些,不多,可足够那几天吃饭用。雪化了之后,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要封路?”他摇摇头:“不知道。可存盐跟知道不知道没关系。存着,心里踏实。”
“资舟”“资车”,说到底不是一种策略,是一种对生活深深的敬意 — 知道事物有起伏,知道今天有的明天未必有,知道在“有”的时候为“没有”的时候留一手。那不是焦虑,不是囤积,是从容。像一株老树在秋天落下叶子时,也在树根深处积蓄着来年春天的汁液。它不急,因为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后来也开始学着“旱时资舟”。晴天的时候,在屋檐下备好雨伞;身体好的时候,记下药箱里的药还够不够;日子平坦的时候,在心里存一些安静的时刻,供日后烦躁时取用。这些都不是在预测苦难,而是在承认生活本来的样子 — 它有时旱,有时涝,有时晴空万里,有时暴雨倾盆。你无法选择它来时的模样,但你可以选择自己手里有没有一艘修好的船。
吴伯的船,现在又泊在村口的池塘边了。水退了之后,他把船拉上岸,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倒扣在屋檐下。有人问他:“怎么不留在水里,下次涨水方便。”他说:“船不能一直泡在水里,木头会朽。该上岸的时候就让它歇着,该下水的时候它才有力气。”他擦着船帮,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读过很多书的人,合上书本时轻轻抚平了卷角。他知道船什么时候该在岸上,什么时候该在水里。他修船的时候,不追问雨季什么时候来;船歇着的时候,也不遗憾没有人来坐。旱也好,水也好,他手里总有事情在做,心里总有预备在长。
那天傍晚我路过他的屋檐,船底朝天,桐油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吴伯坐在门槛上择菜,一片一片地剥着豆角。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他的日子那么寻常,寻常到看不出任何未卜先知的玄机。可我知道,那条船就在屋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不是等水来,是等它自己的季节。旱的时候它是一件完工的作品,水的时候它是一条渡人的路。无论来的是什么,它都是它自己——一艘被认真地、提早地、不慌不忙地准备好的船。
《远山淡影》
山退到云后面。
墨还没干,
路已经长出荒草。
说再见的时候,
以为把门关上了。
夜里一阵微风,
门缝里又照进半两月光。
一个人把午餐吃得很慢。
筷子碰到碗沿,
清脆的一响,
替所有沉默说了话。
街角的小酒馆开了又关,
风吹过树枝,
变了三次声调。
你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看。
身上的微温,
是天空落单时
借给你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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