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云。
云不是一朵一朵的,是薄薄的、匀匀的一层,像谁用淡墨在天上轻轻扫了几笔。太阳在云的后面,不露脸,光是柔的、散的,把整个下午都裹在一层温吞吞的白里。这样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却让人心里安静下来,像泡在温水里,哪儿也不想去了。
我忽然想起这四个字 — 绵绵若存。
它在老子的书里,说的是道。可我心里觉得,这也是在说恩典。那种不喧嚣、不张扬、却从未断过的恩典。它不是瀑布,轰轰烈烈地砸下来;它是溪水,细得你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流。冬天最冷的时候,它没有冻住;夏天最旱的时候,它没有干涸。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刚刚够你俯身捧一口。
绵绵 — 是连着的,一丝一丝,像蜘蛛吐的丝,断了又续上,续上又看不见。若存 —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你说它没来,可是你撑过来了;你说它来了,可你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就像这一下午的光,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照进来的,可你的心,确实暖了。
早上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刻,那一口气进来 — 绵绵的。你不觉得它稀奇,可它若没了,一切都停了。然后是这一天里无数琐碎的小事: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饭煮好了,米香飘过来;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清脆的,两下,又没了。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记,可它们串在一起,就连成了一个日子。日子串起来,就连成了岁月。岁月串起来,就是一生。
这就是“绵绵” — 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是那些你几乎没有注意到的、细水长流的日常。
那一位赐吗哪给旷野里的人,也是绵绵的。不是一次给够一整年的,是每天早晨,在营地的四周,薄薄的一层。不多不少,刚好够今天吃。祂不嫌麻烦,日复一日地降下;祂也不怕他们厌烦,同样的食物,吃了四十年。可就是这绵绵的、看似单调的供应,撑起了一整个世代。不是神迹中的神迹,是日常中的神迹。
我有时候觉得,最难信的,不是那些“神迹”的时刻 — 不是红海分开,不是火从天降,不是病得医治。最难信的,是那些没有神迹的、平平无奇的日日夜夜。是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是饭照吃、觉照睡、路照走;是祷告好像没有回应,读了书好像没有亮光,日子像一杯反复续水的茶,越来越淡。在这样的日子里,你还相信祂在吗?你还相信那绵绵的恩典,仍然在流吗?
我信。不是因为感觉到了,是因为回头看。
回头看去,许多当时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后来发现其实都在发生 — 祂在塑造我的耐心,在松动我的固执,在教会我珍惜微小的事。像一滴水,滴在石头上,你盯着看,什么动静也没有;可十年后你再来看,石头上有一道凹痕。那道凹痕就是“绵绵”留下的。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蜘蛛在织网。它吐出的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是它从这头拉到那头,从那边拉到这边,一圈一圈,不急不慢。风来了,丝断了一根,它又接上。又断了,又接上。天快黑了,那张网终于成了,薄薄的,挂在两片叶子之间,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银光。
绵绵若存。它就是这样。断了就接,有了就续。不喊累,不放弃,不因为看不见而停止。它的存在,就是一直在织。
我们的生命,是不是也像这张网?许多细小的、看不见的恩典,一根一根地织进来 — 清晨的光,醒来的呼吸,一碗热粥的温度,一句“我为你祷告”的承诺。它们单独拿出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它们织在一起,就成了一张网,托住了我们。
我写了一首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早晨光来,轻轻落下,
一日复始,不惊不乍。
饭食虽简,有盐有味,
路虽寻常,有脚可踏。
祢的供应,细如丝缕,
绵绵不断,贯穿冬夏。
看不见手,摸不着衣,
但我知祢,未曾放下。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好,夹在书页里。然后站起来,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接一盏,像一串念珠,从街头连到街尾。
我想,那路灯也是绵绵若存的。它们不耀眼,各自守着自己的那一小圈光。可你顺着它们看过去,就知道路在哪里。
恩典也是这样。不一定耀眼,不一定让你激动到热泪盈眶。但它一直在。像呼吸,像脉搏,像春天的雨,细得听不见声音,却把整个大地都润湿了。
我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来,绵绵的,若存的。
我信,明天它还会来。
用之不竭
不是井,不是海,
是你说“早安”时,
那道光,
每天都是新的。
是夜深了,
灯熄了,
心里的火,
还亮着。
是给出去的微笑,
不仅没少,
反而回到脸上,
加倍地暖。
是从你那里流出的爱,
没有尽头,
像五饼二鱼,
掰开了,
还剩下十二篮。
我曾以为,
世界上的东西,
越用越少。
直到遇见你 —
才明白:
有一种丰盛,
是倒出去,
反而满溢。
那就是你,
是我里头的你,
用不完,
也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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