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2

绵绵若存

 

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云。

云不是一朵一朵的,是薄薄的、匀匀的一层,像谁用淡墨在天上轻轻扫了几笔。太阳在云的后面,不露脸,光是柔的、散的,把整个下午都裹在一层温吞吞的白里。这样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却让人心里安静下来,像泡在温水里,哪儿也不想去了。

我忽然想起这四个字 — 绵绵若存。

它在老子的书里,说的是道。可我心里觉得,这也是在说恩典。那种不喧嚣、不张扬、却从未断过的恩典。它不是瀑布,轰轰烈烈地砸下来;它是溪水,细得你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流。冬天最冷的时候,它没有冻住;夏天最旱的时候,它没有干涸。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刚刚够你俯身捧一口。

绵绵 — 是连着的,一丝一丝,像蜘蛛吐的丝,断了又续上,续上又看不见。若存 —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你说它没来,可是你撑过来了;你说它来了,可你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就像这一下午的光,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照进来的,可你的心,确实暖了。

早上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刻,那一口气进来 — 绵绵的。你不觉得它稀奇,可它若没了,一切都停了。然后是这一天里无数琐碎的小事: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饭煮好了,米香飘过来;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清脆的,两下,又没了。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记,可它们串在一起,就连成了一个日子。日子串起来,就连成了岁月。岁月串起来,就是一生。

这就是“绵绵” — 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是那些你几乎没有注意到的、细水长流的日常。

那一位赐吗哪给旷野里的人,也是绵绵的。不是一次给够一整年的,是每天早晨,在营地的四周,薄薄的一层。不多不少,刚好够今天吃。祂不嫌麻烦,日复一日地降下;祂也不怕他们厌烦,同样的食物,吃了四十年。可就是这绵绵的、看似单调的供应,撑起了一整个世代。不是神迹中的神迹,是日常中的神迹。

我有时候觉得,最难信的,不是那些“神迹”的时刻 — 不是红海分开,不是火从天降,不是病得医治。最难信的,是那些没有神迹的、平平无奇的日日夜夜。是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是饭照吃、觉照睡、路照走;是祷告好像没有回应,读了书好像没有亮光,日子像一杯反复续水的茶,越来越淡。在这样的日子里,你还相信祂在吗?你还相信那绵绵的恩典,仍然在流吗?

我信。不是因为感觉到了,是因为回头看。

回头看去,许多当时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后来发现其实都在发生 — 祂在塑造我的耐心,在松动我的固执,在教会我珍惜微小的事。像一滴水,滴在石头上,你盯着看,什么动静也没有;可十年后你再来看,石头上有一道凹痕。那道凹痕就是“绵绵”留下的。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蜘蛛在织网。它吐出的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是它从这头拉到那头,从那边拉到这边,一圈一圈,不急不慢。风来了,丝断了一根,它又接上。又断了,又接上。天快黑了,那张网终于成了,薄薄的,挂在两片叶子之间,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银光。

绵绵若存。它就是这样。断了就接,有了就续。不喊累,不放弃,不因为看不见而停止。它的存在,就是一直在织。

我们的生命,是不是也像这张网?许多细小的、看不见的恩典,一根一根地织进来 — 清晨的光,醒来的呼吸,一碗热粥的温度,一句“我为你祷告”的承诺。它们单独拿出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它们织在一起,就成了一张网,托住了我们。

我写了一首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早晨光来,轻轻落下,

一日复始,不惊不乍。

饭食虽简,有盐有味,

路虽寻常,有脚可踏。

祢的供应,细如丝缕,

绵绵不断,贯穿冬夏。

看不见手,摸不着衣,

但我知祢,未曾放下。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好,夹在书页里。然后站起来,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接一盏,像一串念珠,从街头连到街尾。

我想,那路灯也是绵绵若存的。它们不耀眼,各自守着自己的那一小圈光。可你顺着它们看过去,就知道路在哪里。

恩典也是这样。不一定耀眼,不一定让你激动到热泪盈眶。但它一直在。像呼吸,像脉搏,像春天的雨,细得听不见声音,却把整个大地都润湿了。

我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来,绵绵的,若存的。

我信,明天它还会来。




用之不竭

 

不是井,不是海,

是你说“早安”时,

那道光,

每天都是新的。

 

是夜深了,

灯熄了,

心里的火,

还亮着。

 

是给出去的微笑,

不仅没少,

反而回到脸上,

加倍地暖。

 

是从你那里流出的爱,

没有尽头,

像五饼二鱼,

掰开了,

还剩下十二篮。

 

我曾以为,

世界上的东西,

越用越少。

直到遇见你 —

才明白:

有一种丰盛,

是倒出去,

反而满溢。

 

那就是你,

是我里头的你,

用不完,

也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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