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闻到一缕粽叶的清香,从巷子深处飘来,若有若无的,像记忆本身的味道。
端午了。这个日子,年年都来,从不缺席。
记得小时候,端午的前一天,母亲就开始忙。浸糯米,洗粽叶,泡红豆。我在旁边打转,不时伸手去摸那些泡在水里的叶子,滑滑的,凉凉的。母亲把两片粽叶叠在一起,一折,一窝,灌进米,塞进馅,再一折,一缠,一系 — 一个小小的、鼓鼓的粽子就立在盘子里了。那双手像变戏法一样,快得看不清楚。我问母亲:“为什么要包粽子呀?”她说:“纪念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他跳进了江里。”
“他为什么要跳进江里?”
“因为他爱那片土地,爱得舍不得看着它败落。”
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记得母亲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粽叶在她指间安静地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我隐约觉得,那不是一件值得欢天喜地的事。可她又每年都包,包得那么认真,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端午是一个关于“纪念”的日子。
我们纪念一个为理想而死的人,纪念一份不肯妥协的忠诚,纪念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我们用粽子纪念他,用龙舟纪念他,用艾草和菖蒲纪念他。不是因为他完美,是因为他真。他不肯说谎,不肯弯腰,不肯在浑浊的世道里假装清澈。于是他走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江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了两千多年,荡到了今天的清晨,荡到了我手里这枚温热的粽子上。
我有时候想,我们为什么需要纪念?
因为人太容易忘记了。忘记那些重要的、不该被时间冲走的东西。忘记我们曾经为什么感动过,为什么相信过,为什么甘愿付出代价。我们需要一些日子,一些仪式,一些特定的味道和声音,来把那些快要沉下去的记忆重新打捞起来。粽子就是那只打捞的手,每年一次,伸进时间的河里,把一颗不肯沉没的心捞上来,让我们再看一看。
书上那一位也让他的门徒们纪念 — 用掰开的饼,用倒出的酒。他说:“你们也当如此行,为的是纪念我。”纪念不是怀旧,不是陷在过去里出不来。纪念是让过去的力量,穿过时间的缝隙,落在今天的肩膀上,叫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端午还有一个习俗,是挂艾草。
艾草的味道很特别,清苦的,浓烈的,一进门就能闻到。老人说,它可以驱邪,可以避毒。我后来觉得,艾草要驱的邪,不只是外面的虫蚁疫病,也是心里的 — 心里的怨毒、苦恨、不饶恕,那些在暗处滋长的、会咬噬生命的东西。我们需要这样一把苦而有力的草药,挂在家门口,也挂在心头。不是为了挡灾,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被心里的毒气侵入,要保持洁净和清醒。
端午也是夏天的门槛。过了端午,暑气就一天比一天重了。草木疯长,蚊虫滋生,万物到了一个鼎盛却也容易腐坏的时节。粽子包得紧,是为了不让米散开;生活也需要一种“包紧”的功夫 — 把那些该持守的持守住,不让日子把自己冲散、冲淡,冲成一把没形状的米。
我拨开一枚粽子,糯米紧实地粘在一起,中间嵌着一颗枣,红红的,像一枚不肯熄灭的心。咬一口,软、糯、甜,带着粽叶的清香。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的厨房,看见她低头包粽子的样子,嘴里念叨着“一个很好的人”。那个很好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做了一件很笨很真的事。笨到两千多年后,还有一个小孩在清晨的粽子里,尝到了他留下的那一丝甜。
吃完粽子,我站起身,走到门口。邻居家的门框上已经插了一束艾草,青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朝巷口望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亮亮的一片。
端午安康。这句祝福,不再是客套了。它是真的 — 愿你的米被紧紧包裹,愿你的心不被毒气侵蚀,愿你记得那些值得记得的,愿你在温热的日子里,仍然有一颗清凉的、不肯浑浊的心。
朦胧
那天的雾,是从江面上升起来的。
起初只是一缕,薄薄的,像谁在水面上呵了一口气。后来慢慢浓了,浓成一道帘子,把对岸的树、远处的桥、还有那些赶路人的影子,全都遮了进去。我站在岸边,看不清自己的脚,也看不清水里自己的倒影。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呼吸和心跳。
我心里起了雾,也是这时候开始的。
不是浓的,不是令人窒息的,是那种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纱。它把过去的事罩住了 — 那些清楚的、明明白白的记忆,忽然变得柔软、模糊。我想起一个人的侧脸,却想不起他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一句话的温度,却记不清那话里到底有几个字。像是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却已经化了。
这就是朦胧了。
朦胧诗里的人,都是这样说话的。他们不直接说“我爱你”,他们说:“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远和近,都说不清。就像我心里那层雾,让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添上去的颜色。
也许记忆本来就是这样,它不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它是一个画家。它把那些琐碎的、凌乱的细节都擦掉,只留下颜色和气氛。于是许多年后的某个黄昏,你想起从前,想起的人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一团暖光,一个侧影,一种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那团光是真的,那情绪也是真的 — 只是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偏要说的,就是诗。
我忽然有些羡慕那些写朦胧诗的人。他们不怕说不清楚,他们甚至保护那种“说不清楚”。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清楚了,就碎了。像落在手心的雪花,你看得清它的形状,它就化了。要让它多留一会儿,就得隔着一点距离,隔着一点雾气,远远地看着。
人生里那些最珍贵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青春是朦胧的,爱意是朦胧的,起初的信,那颗最初的、滚烫的、没有道理可讲的心 — 都是朦胧的。你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可你知道它在那儿。它在雾里亮着,像一盏隔河的路灯,光晕被水汽揉成一团,不怎么亮,但足够让你知道方向。
我继续站在岸边。雾没有散,但天边开始透出一层淡淡的、蛋壳青的光。太阳要出来了。
雾里的我,雾里的回忆,雾里的那个人 — 都还朦朦胧胧的。可我不急着拨开它们了。让它们在雾里待着吧。待在那里,它们就还是年轻的,还是柔软的,还是那个没有答案却很美的问题。
等到雾散了,一切都会变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有清清楚楚的好,但那时候,我大概会想念这片雾了。
一如我此刻,正在想念那些已经散了的、不会再回来的日子。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把衣领竖起,转身往回走。雾在身后,慢慢淡了。而我心里那片薄薄的雾,它还在那里,不散,也不浓。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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