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是空的,才能盛饭。
这句话从小就听。可真正明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那天中午盛饭,碗是白瓷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用了很多年了。米饭刚出锅,冒着热气,一勺一勺地盛进去,直到碗口堆起一个小尖。端起来,掌心被碗壁烫了一下,换了个手势,托着碗底。碗底是空的,什么都没装,可那一点空的地方,刚好让手指放进去,端得稳当。
空的地方,是最有用的地方。
屋子的墙围起来,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才能住人。桌子是木头做的,桌面撑起一片平的空,才能放茶杯,放书,放一个下午的日光。杯子也是空的,才能装茶。茶喝完了,杯子空了,才能再续。那些实心的东西 — 一块实心的木头,一堵实心的墙,一只实心的瓷坯 — 它们都在,可它们没有用。是它们围出来的、留下来的空,让一切有了可能。
傍晚坐在巷口,看风从巷子的一头穿到另一头。巷子是空的,才能让风通过。如果巷子塞满了东西,风就过不来了,天就闷住了。空,不是没有。空,是让别的东西可以经过,可以停留,可以离开。空是一种邀请,不急着填满,不急着占有,只是等。
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口水缸。水缸是陶的,已经不用了,搁在墙角。里面没有水,干了很多年了,缸底积了一层细土,长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有一天路过,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缸沿上,低头看了看缸里,又飞走了。缸是空的,可它盛过水,盛过月亮倒影,盛过蜻蜓点水的瞬间。现在它空了,反而盛得更多 — 盛了阳光,盛了雨声,盛了那只麻雀的一眼张望。
日子也是空的才好。太满的日子,像塞得太紧的抽屉,拉不开,关不上。空出来的那一小块时间,不安排事,不等人,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那么空着,像一幅画里的留白,什么都没有,可一切都从那里开始。
此刻坐在这里,窗外有风进来,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束光斜斜地落在上面。那只空碗还在桌上,碗口朝上,盛着一小片日光。那光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它只是在那里,被碗轻轻地托着。
无之以为用。空的,才是满的。
岁月以歌
巷口那家旧电器铺,傍晚常常放歌。
老式的音响,两个黑箱子立在门两边。音量不大,刚好让路过的人听见。有时候是邓丽君,软软的,像风从远处带来的水汽。有时候是费玉清,清亮的嗓子拐了几个弯,升上去又落下来,像一条路翻过山坳。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也不跟着唱,只是手里干着活,偶尔停一下,像在想什么。那歌从她店里流出来,淌到巷子里的石板路上,一路淌过去,淌到每个听见它的人的耳朵里。
以前不知道歌里唱的是什么。小时候听歌,只听旋律,歌词像过耳的风,抓不住。长大了,歌还是那些歌,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忽然就听懂了。那句“任时光匆匆流去”,从前只觉得顺口,现在听了,心里会紧一下。也不是难过,就是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的感觉。好像有人替你把说不出来的话,放进了一首歌里。你听了,就知道了。
岁月这种东西,平常不响。它不敲门,不打招呼,只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可它经过的时候,会留下一些痕迹 — 一首歌,一阵风,一个忽然想起来的名字。这些痕迹就是它的声音,像远方山谷里传来的回音,隐隐约约的,不是轰鸣,但一直在。你停下来听,它就清晰一些。你急着赶路,它就被盖住了。可它总在那里,没有断过。
有时候觉得,岁月像一盘很久的磁带,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转。大部分时候是空白,沙沙的底噪,偶尔录进几段声音 — 一首歌,一句话,一个夜晚的风声。然后磁带继续转,新的声音叠在旧的声音上面。你以为旧的已经听不见了,可某一天,突然有一段旋律从沙沙的底噪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录的。
坐在阳台上,傍晚的光已经暗了,天色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远处不知谁家也在放歌,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只听见一个女声在拖长音,缠绵的,像在说一句很长很长的、不舍得说完的话。那声音在暮色里散开,融化在空气里,闻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还在,像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你虽然没有再喝,但它还是满的。
楼下有个孩子,手里举着一支风车,在巷子里跑。风车呼呼地转,颜色混成了一片模糊的圆。他边跑边哼着什么调子,不成句的,只是一些随性的音节。他跑过去,声音也带过去了,留下一串小小的、蹦跳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岁月里最早的歌 — 没有词的,干干净净的,像刚开的花,还不太知道怎么开,就那么开了。
夜渐渐深了,那首歌也停了。风穿过巷子,穿过楼与楼的间隙,穿过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发出细小的叮当声。那声音很轻,像是岁月翻了一页纸,落下来,刚好落在你手边。
你也哼了一声 — 不成调,不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哼。哼完了,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月亮在头顶,云在走,风在吹。这些都在唱。你侧耳听,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段旋律,短,轻,不被人记住。但只要路过的人听见了,那一刻,就是歌了。
明月来相照
月光落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出去的时候,脚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晚的月亮很圆,不是那种刺目的白,是暖的,像旧瓷碗底那层淡淡的釉光。它照在墙角的石榴树上,枝叶的影子铺了一地,细细碎碎的,像谁用墨笔轻轻点染的山水。风一吹,影子就动了,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这条小路走了很多年。白天走的时候,看的是路边的花、墙上的藤、远处屋顶的炊烟。夜里走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影子,还有漫无边际的光。月光是不偏心的,它照着路,也照着路边的野草,照着亮着灯的窗户,也照着已经熄了灯的。它照见一切,却不说一句话。
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月夜。一个人坐在老屋的天井里,石桌冰凉,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可还是端着。月光从天井正上方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把整个院子填满。那时候心里有事,什么事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把衣摆打湿了。后来站起来,把凉茶泼在地上,进屋去了。那杯茶泼在石板上,月光照着一滩深色的水渍,像地上开了一朵暗色的花。如今想起那个夜晚,茶是什么味道,早就忘了;石板上的水渍是什么样子,也记不真切了。可那个动作 — 把茶泼掉的动作 — 还在心里搁着,像一道刚刚划下的水痕。
在月光下走,脚步不由自主就慢了。白天走路是为了到某个地方去,夜里在月光下走路,走到哪里都差不多。有时候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扇关着的木门,门环上的铜已经绿了,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青色。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心里不急着回头,也不急着往前走。门里住着谁,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也坐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也不知道。但这不要紧,要紧的是门环上的那层绿,被月亮照得这样好看。
再往前走,是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井口盖着一块石板,已经很久没人打水了。搬开石板,探头往下看。水面离井口很远,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可月亮落进去了。月亮落进井里,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晃着,晃着,像一面碎了的镜子。看了很久,直到水面平静下来,月亮又合拢成一个整的,静静地浮在井底。
这大概就是“明月来相照”的意思了。不是月亮需要照着谁,是有人需要被月亮照着。你在暗处走着,它来了。它不问你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它只是来了,照着你的路,照着你的影子,照着井里那一小片安安静静的水。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可它从不替你决定方向。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满了月光。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 它被月亮拉得很长,长到可以一直伸进时光里,搭在那些夜的边上。
推门进屋,月光从门缝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白。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月光不会进来太久,天亮它就走了。可它来过了。
来过了,就够了。
记忆
柜子最上层有一只木盒子。樟木的,没上漆,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陈年的灰尘。里面装着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 一张电影票根,字迹已经模糊了;一颗玻璃弹珠,里面有一道彩色的螺旋纹;一枚贝壳,缺了一个角。没有日记,没有信件,没有值得纪念的贵重物。可这些东西一直留着,每次搬家都带着,从来不扔。
不扔,是因为它们替我记得一些我已经想不起来的事。电影票根是哪一年、哪一部片子、和谁一起看的,全忘了。只记得那天晚场,散场后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格一格的。玻璃弹珠是赢来的还是捡来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个夏天的午后,蹲在地上弹了很久,衣服跪脏了,膝盖上留着两道青印。贝壳是在哪个海边拾的,忘了。只记得拾起来的时候,它还是湿的,贴在掌心是凉的,像含着潮水的一个秘密。
记忆原来不是存在脑子里,是存在这些东西里。没有了它们,那些事就真的消失了,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有了它们,那些事就像轻轻搭在肩上的手指,似有若无,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回头,它就只是搭着。
前两天路过一家旧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一本泛黄的《飞鸟集》,封面上的飞鸟图案已经被晒成了淡褐色。没有进去买。只是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送过一本同样的书,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用的是蓝墨水,字迹工整。那本书早就丢了,丢在哪里,丢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都不记得了。可那个扉页上的字,突然就浮上来了 — “愿你的日子像鸟一样轻盈”。轻盈。这两个字,那时候没懂。现在懂了,可日子已经不那么轻盈了。
有时候想,记忆像什么呢?像一座老屋,很多房间已经不开了。门上挂着锁,钥匙也丢了。可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去,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也看不见,但你知道它还在那里。哪天你要是真打开了那扇门,走进去,反而会失望 — 里面其实空空荡荡的,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傍晚把木盒子盖上,放回柜顶。指尖触到樟木的纹理,细细的,像地图上那些没有名字的小路。走完一条,又走一条。每条都通向一个早已没人住的院子。
夜里醒来,窗外有月光。不知道照到哪里去了。闭眼,又想起那个扉页上的字 — “轻盈”。我轻轻跟着念了一遍,像从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一声回应。也许记忆就是这样,留下的从来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一些细小的、干枯的花瓣,在某个连你自己也想不到的时刻,突然被风翻开了。
岁月以歌(二)
深秋的清晨,在巷口遇见一位拉二胡的老人。他坐在石阶上,腿边搁着一只搪瓷缸,里面零星几枚硬币。曲子是《良宵》,拉得并不流畅,有几个音涩涩地滑过去,像石子从水面上跳着掠过。可偏偏是那几个涩处让人心里一动 — 太顺遂的曲子留不住耳朵,倒是这些磕绊,露了真性情。
我站定了听。他并不看我,半闭着眼,身子微微摇晃。弦上的声音细细的,像一缕炊烟,被风扯着往天上走,走到高处就散了。散了的那些音符,落在梧桐叶子上,落在行人的肩头上,落在对面屋檐滴落的晨露里。一转眼都不见了,可你知道它们曾经在那里,在空气里划过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这便是岁月了罢。你以为是直线向前,平铺直叙地流过去,其实它是一首歌 — 有高音,有低音,有忽然的停顿,也有漫长的休止。年轻时只想要华彩乐章,觉得生命应该一马平川地嘹亮着;到如今才懂得,那些走调的部分、那些嘶哑的尾音、那些唱到一半突然哽住的沉默,才是歌里最耐听的地方。
外婆晚年眼睛看不见了。她坐在藤椅上,手里常年转着两个核桃,转得油亮亮的。我问她闷不闷,她说:“闷什么,我又不是用眼睛过日子。”她看不见春天来,可听得见燕子回来的声音;看不见我长高了,可摸得着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你看,”她说,“日子是一首唱不完的歌,眼睛只是其中一种听法。”她走后很久,我偶尔夜里醒来,还觉得听见那两颗核桃在黑暗里转动的声音 — 不急不缓地、一圈一圈地,把漫长的时光转成小小的、圆润的节奏。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中学时的日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挤在一起,像一群急着说话的孩子。每篇的结尾都是“我一定要……”,那些省略号里装着整座山的雄心。如今翻看,倒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那时的我以为人生是一篇必须写完的论文,每一个标点都要精确。现在才明白,人生其实是一首即兴的歌,允许走音,允许忘词,允许唱到一半停下来,看一朵云慢慢飘过窗子。
城南河边的芦苇白了。风过时,千万支苇花一起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纸上一遍遍地写着同一个字。那字大约是“逝”罢,又大约是“歌”罢。逝去的岁月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 变成你眉间浅浅的纹,变成你哼歌时不经意压低的调子,变成你深夜醒来忽然想明白的某件小事。所有的音符都没有丢,它们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等着某个黄昏被重新拉响。
老人收了弓弦,把二胡装进布袋里。搪瓷缸里的硬币轻轻响了一声。他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慢慢走进巷子深处。那背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像一段被放慢的尾奏。我忽然觉得,他并没有真的走远 — 那支没有拉完的曲子还在空气里飘着,落在我的耳朵里,落进我心里,像一粒种子,等着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悄发芽,长成另一首歌。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吆喝声、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声,混在一起,喧腾而生动。这些都是歌,都是。只是有人听见了,有人忙着赶路没听见。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一段调子
— 不成曲,也不成句,只是顺着呼吸起起伏伏。那调子没有名字,却让我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像一只杯子,刚好盛得下整个早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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