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街角的水果摊前,一个老人蹲在地上,整理着一筐有些碰伤的梨。他把坏的挑出来,好的擦干净,一个一个重新码好。动作很慢,慢到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可他的手指在梨皮上轻轻滑过的时候,有一种很细致的温柔,像在抚摸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灵魂。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他始终没有抬头,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可我在看他。我看见了他。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是看不见的。不是他们不在,是他们太普通了 — 普通到被目光过滤掉,被注意力自动忽略。清洁工在凌晨的街道上扫地,公交司机在同一个线路上开了二十年,邮递员每天把信塞进那些从来没有人打开的信箱里。他们不被看见,不是因为他们不值得,是因为看见是一件需要停下来才能做的事。而大多数时候,我们走得太快了。
那一位,却总是在走慢的时候,看见那些被忽略的人。
撒该是一个税吏,个子矮,名声更矮。人们不看他,或者看他的时候,眼里带着厌恶。可那一天,他爬到桑树上,想看一眼经过的耶稣。他没想到,那一位在树下停住了,抬起头,说:“撒该,快下来,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那一刻,那个躲在树上的、被众人排挤的灵魂,被看见了。不是被当作一个税吏、一个罪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是被叫出了名字,被看见了全人,被接纳了。那一顿饭,成了一个人的重生。
每一个灵魂都值得被看见 — 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他们是灵魂。是在尘土中被吹了一口气的、带着呼吸与心跳的灵魂。他们活着,他们有名字,他们有说不出的苦和藏起来的梦。他们值得被停下来看,被认真地听,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我也有过“被看见”的时刻。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是在一次很深的低谷里。那段时间我什么也做不好,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连自己都不想看自己。可有一位朋友,坐在我对面,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我有点想躲。然后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我要告诉你 — 你很好。你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失败,你不是那些失败的加总。你值得被爱。”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看见了我。不是看见我的表现、我的成就、我的失败,是看见了我这个“人”。在她目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被冷落了很多年的角落,忽然有了一丝暖意,像地下室终于开了窗,一线光斜斜地照了进来。那道光告诉我,我是“值得”的。不是因为我的行为,而是因为我的存在。
书上说:“就是你们的头发也都被数过了。”被数过的,不是因为有价值的才数,而是因为数了,就有价值。每一根头发,这世上最轻、最微不足道的东西,祂都数过。更何况,是那颗跳动的心,那个流泪的灵魂,那个在深夜里不肯睡去、还在轻轻喊痛的存在?
我不禁想:如果我愿意,停下来,多看一眼身边的老人、那个说话结巴的孩子、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邻居,也许我就参与了祂那恒常且柔和的目光,在人间多亮一盏灯。不用大张旗鼓,只是一个短暂的注目,一个不带评判的停顿,就能让一个人知道:你在这里,你被看见,你不是透明的。
天色彻底暗了。街角的水果摊也收了,老人推着小车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摇一摇地,消失在巷口。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任何话。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也许这也是那一位的心愿 — 愿每一个灵魂都被看见,不是被扫视,是被凝视;不是被评价,是被欢迎。祂的目光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移开过。祂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等我们也学会,用同样的目光,去看另一个人。
那个被看见的人,也许会因为这一眼,而重新有勇气,活着。
像今晚的这一盏灯,我点亮了,就不让它暗下去。
看见
我看见了。
在创世以先,
我便看见了你。
看见你尚未成形,
看见你的名字,
写在我的生命册上。
我看见你:
在母腹中,
我便覆庇你;
在你跌倒之前,
我的手已经伸出;
在你哭泣之前,
我已经收藏了你每一滴眼泪。
我看见了每一粒尘埃。
看见了你在暗处,
不敢示人的破碎。
我在高天之上,
等着你转面。
看见你每一次回头,
都是我早已算定的归期。
我看见了你的挣扎。
一个纠结的夜,
一句反反复复的话,
你拿起又放下的笔,
你心里那个悬而未决的回答。
我看见了 —
你爱过,
你恨过,
你饶恕过,
你在半夜里翻覆叹息。
你以为我远在天边,
我却近过你跳动的心房。
我看见了你最深的孤独。
不是被世界抛弃的那一种,
是你站在自己的影子面前,
不知如何和好。
于是我降生,
替你进入那最深最深的暗,
替你走一段,
无人同行的路。
我看见你的未来。
我看见你白发苍苍,
仍在恩典中站立;
我看见你的子孙,
如清晨的露珠,
遍地发光;
我看见你的名字,
在万国中被记念,
在风中被传扬。
是的,
我看见了这一切 —
又不止。
我看见你是我的,
是我用宝血赎来的,
是我从尘土中高举,
从荆棘里挽回的,
是我怀中,
永不失落的羊。
所以我从高天垂顾,
从永恒进入时间,
从荣耀降卑至十架,
只为对你说一句:
“我看见了,
你在那里。
我这就来。”
看见(二)
看见,
不是睁开肉眼,
是灵里的眼睛,
被光触碰的那一刻。
从前我只看风浪,
如今我看见 —
风浪之上,
你踏水而来。
从前我只看见自己的匮乏,
如今我看见 —
五饼二鱼在你手中,
喂饱了五千人,
还剩十二篮。
看见,
是你在税关上抬头,
对马太说:“你跟从我来。”
于是他看见了,
什么才是真正的富足。
是瞎眼的巴底买,
在黑暗中呼喊:
“大卫的子孙,可怜我吧!”
他看不见你,
却看见了你心肠的怜悯。
你便说:“你的信救了你。”
他就看见了 —
不是看见日光,
是看见了光本身。
如今我也看见了:
在每一个流泪谷里,
有泉源;
在每一段死荫幽谷中,
有杖和竿;
在我破碎的瓦器里,
藏着天上的宝贝。
看见,
是你钉痕的手,
指向父怀里,
那个属于我的位置。
我看见自己,
不配,却被爱;
软弱,却有恩典够用;
不能,却在你里面凡事可行。
原来真正的看见,
不是我看清了世界,
是世界看清了我 —
一个被赎回的孩子,
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我看不见时,
你仍然看见我。
你的看见,
便成了我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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