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留下那把蒲扇时,扇柄已被汗渍浸成深褐色,边缘缝了一圈蓝布边,针脚密密的,像她晚年反复叮嘱的琐碎话。夏天最热的日子,我从抽屉深处翻出它来,轻轻一摇,风便起了 — 不大,刚好够拂去额前的汗珠,刚好够把窗外的蝉鸣扇得忽远忽近。
扇子是“有”。竹骨撑开一个弧度,纸面绷得平展,上面还隐约看得见旧年的水墨 — 半枝残荷,两三笔远山。正因为有了这把扇子,我才得了摇扇生风的便利。可那风呢?风从扇面上生出来,却并不停留在扇面上。它穿过扇骨之间的空隙,穿过我指间的缝隙,穿过闷热的空气,抵达我的脸颊时,已经变成了一阵薄薄的凉意。这凉意是“无”的,摸不着,留不住,可它实实在在来了,又走了,留下一瞬间的清明。
我忽然明白老子说的“有之以为利”了 — 所有的“有”都是工具,是桥,是船,是那三十根辐条汇聚而成的车轮。它们给我们便利,让我们得以抵达某个地方。可那个地方本身,往往是“无”的领地。就像这把蒲扇,它的全部意义不在于扇面上的半枝残荷,也不在于竹骨的韧性,而在于它摇动时,那一缕穿堂而过的、无形的风。
少年时拼命积攒“有” — 往书架上堆书,往脑子里塞知识,往行囊里装经历。以为拥有的越多,路便越宽。后来在异乡的冬夜,独自坐在一间空屋子里,四面白墙,连桌椅都没有。我坐在行李箱上,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来那些背了一路的“有”都暂时卸下了——没有书要读,没有计划要赶,没有关系要维系。屋子里空荡荡的,可正因为空,月光才能完整地铺进来,铺成满地碎银。那一刻我享用着空屋子的“无”,却深深感激曾经所有“有”的积累 — 没有那些,我甚至不会懂得如何与这空旷相对。
朋友早年学琴,家里藏了三把古琴,每一把都价值不菲。可他最擅长的曲子,却是在一把练习琴上弹出来的。他说:“好琴是‘有’,音色、手感都是便利,但真正让曲子活起来的,是弹奏时手指与弦之间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 太实了音就死,太虚了音就散。那个恰到好处的空隙,才是‘无’的用。”他的手指在弦上游走,像水在石缝间穿行,有形的琴身提供了所有可能,可最美的旋律,恰恰诞生于弦与指之间那微不可见的空。
扇子终于有一天裂了,纸面从扇骨上脱开,摇起来软塌塌的,再也扇不出风。我没有丢掉它,挂在书桌旁的墙上,像挂一件旧物。夏天依旧来,热浪依旧从窗外涌进来。可奇怪的是,当我看着那把破扇子,心里却有一阵凉意慢慢升起 — 那凉意不在扇面,也不在空气里,而在一个更深的所在。那个所在,是因为曾经拥有过那把扇子、曾经被它扇出的风吹拂过,才被慢慢腾空出来的。
有之以为利。所有的“有”都是一把钥匙,帮我们打开一扇门。门开了,走进去,里面是空的。可那空,正是我们真正要抵达的地方。钥匙不必一直攥在手里,门也不必一直开着。但钥匙曾经转动的那个瞬间,已经让风透了进来。
现在,那把破扇子还挂在墙上。夏天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扇面上投下一道窗格的影子。影子也是“有”的另一种形式 — 没有扇子,便没有这道影;没有这道影,我便不会注意到墙上那块光斑如何缓缓移动,像时间本身,在用一种没有声音的方式,轻轻摇着。
《诗意人生》
不是只有远方才有诗行,
诗意,就藏在清晨第一缕阳光。
是灶台上升腾的烟火气,
是书页间飘散的墨香。
不必刻意去寻找平仄对仗,
生活的韵脚,本就散落在寻常。
是雨后青石板上,那一抹新绿,
是黄昏时分,炊烟袅袅的悠长。
把柴米油盐,过成琴棋书画,
在琐碎光阴里,修篱种菊,静守心房。
哪怕身处喧嚣红尘,
心若安然,何处不是水云乡?
诗意,不是逃离现实的避风港,
而是面对风雨时,那份从容的倔强。
是历经沧桑后,依然眼中有光,
是看透世事后,依然心怀滚烫。
愿你我都能,以诗心度日常,
在平凡的岁月里,活出不凡的篇章。
把每一个日子,都写成最美的诗行,
让生命,因诗意而芬芳。
为腹不为目 去彼取此
瞎子老陈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我常去他那里补鞋,不是鞋坏得勤,是喜欢看他干活的样子 — 他从来不“看”,手指沿着鞋沿摸过去,像读盲文一样读出一只鞋的破绽。锥子穿线的时候,针尖准确地扎进皮子,连偏差都没有。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修过那么多鞋,记不记得哪双最贵?”他笑了:“贵不贵,上手就知道。但我不记那个,我记哪只脚把鞋底磨偏了 — 磨外头的是走路的姿势不对,磨里头的,心里有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果然磨得歪歪斜斜,像这些年走过的路,笔直的时候少,踉跄的时候多。
老陈修鞋不收贵价,五块钱补一只洞,十块钱换整块后跟。他看不见鞋子的牌子,也不问。“那些都是目,”他说,手指不停,“颜色、商标、限量款,都是给眼睛看的。我修的是脚要踩的地方 — 舒服不舒服,走路稳不稳,这才是腹。”他拍拍手里的鞋:“去彼取此,懂吧?”
我点头,又摇头。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但听出了迟疑:“你不懂。给你讲个事 — 前阵子有个年轻人拿双名牌鞋来修,鞋面好好的,就是底子磨穿了。我修好了,他嫌我用的皮不够软,说要配得上他那双鞋的档次。我说小伙子,你这双鞋值钱在哪儿?在鞋帮子上那几个字母。可你每天走路,是鞋底在挨着地。你把心思都花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自己踩在地上的那一面,反而不在乎。这鞋穿着,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走的。”
年轻人走了,据说去找了别家。老陈并不在意:“眼睛要的,脚不一定舒服。脚舒服的,眼睛不一定觉得好看。你得选一个。”
我想起去年在博物馆里看展。玻璃柜里摆着宋代的素色茶碗,釉面温润,没有任何纹饰。游客们匆匆掠过,去追旁边的青花缠枝莲。我站在那只碗前很久 — 它太朴素了,朴素到不提供任何视觉的兴奋,却让人忽然觉得渴,觉得应该捧起来喝一口什么。那种渴,不是眼睛勾出来的,是整个身体在提醒你:你忘记自己很久了。你一直在为“目”活着 — 看别人的眼色,看世界的脸色,看屏幕的光色 — 可你的“腹”呢?那个不需要装饰、只需要真实地被填满的地方,多久没有被好好照料了?
傍晚回家,我把手机调成灰度模式。屏幕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些五彩斑斓的图标失去了诱惑力,变成深浅不一的灰。我翻了几页,竟然没有想点进去的冲动。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麦子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踏实 — 不是眼睛说“这碗面好看”,是胃说“我可以好好接纳它了”,是手说“端着这只碗的温度刚刚好”,是整个人说“我在这里,我活在这具身体里”。
“为腹”大约就是这种活法 — 像老陈的手知道鞋底的秘密,像那只素碗知道茶的温度,像我此刻知道一碗清汤面的朴素恩惠。眼睛是向外探的,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更多更新鲜的颜色;而腹是向内的,它只问:够了吗?暖了吗?安心了吗?
窗外的霓虹亮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像一场沉默的狂欢。我不再看它们,低头喝汤。面汤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世界变得朦胧。可我的身体清楚地知道 — 此刻很暖,此刻很满,此刻不必再四处张望。
去彼取此。彼是目之所及的无尽,此是腹之所安的方寸。选定了,便觉得天地忽然宽了。原来窄的不是这间厨房、这张小桌、这只粗瓷碗,宽的是那个不再被眼睛牵着走的、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来的人。
(二)
刀钝了。
磨刀石搁在水槽边上,浇了点水,开始磨。来回几下,铁灰色的水淌下来,像稀释了的墨。刀锋在磨石上发出的声音不响,沙沙的,像蚕在吃叶子。不急着磨快,慢慢地,一下一下,让刀刃自己醒来。磨好了,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凉,但不割手。够了。刀要能切菜,不用能剃须。
傍晚做饭。米是陈米,淘了两遍,水清了,下锅。切了几片姜,拍了一瓣蒜,青菜洗好搁在竹篮里沥水。锅烧热,倒油,油花溅起来,嗞的一声。菜下锅,翻炒,加盐,出锅。盛进一只粗陶碗里,碗沿有一个缺口,用了很久了。饭也好了,盛一碗,端到桌上。
坐下来吃。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嚼青菜的脆响,偶尔喝一口汤的咕咚声。这些声音很小,但很实在。窗外有车声,远远的,像河在流。吃着吃着,觉得安稳。安稳不是因为饭菜多好,是因为不需要一边吃一边想别的事。吃就是吃,嚼就是嚼,咽就是咽。不佐以其他。
“为腹不为目” — 这句话不知道在哪儿读到的,一直记着。腹是实的,要吃饭,要喝水,要暖,要饱。目是虚的,要看,要羡,要比较,要够不着。肚子饿了,一碗饭就填满了。眼睛饿了,看再多也填不满。人这一生,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一日三餐,一宿安眠。可眼睛总带着人去看更远的地方,看别人桌上的菜,看橱窗里够不着的东西,看已经走远的人,看还没来的日子。看完了,肚子还是空的。
阳台上的薄荷长疯了。掐了几片叶子,泡在水里。水是凉的,薄荷的绿慢慢渗进水里,像一小块翡翠在融化。喝了一口,凉意从舌尖滑到喉咙,又滑到胃里。那凉意是实的,摸得到。不像看什么,看了就过去了,留不住。
“为腹不为目”,不是叫人不看,是看了之后,还得回到碗边来。远处有远处的风景,近处有近处的烟火。远处的看过了,该回来吃饭了。饭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等你。
天暗了,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碗沿的缺口上,那缺口显得更深了。缺口不好看,可端起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卡住拇指,稳当。这大概就是“为腹”的意思 — 不图好看,只图好用。缺口是岁月的形状,正好契合手的弧度。它记录了无数顿饭,也盛过无数次月光 — 没有留意过的,却都记得。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吃饭。他们吃的,就是他们的日子。不必看别人碗里的,自己这一碗,已经够了。
青春独立
像一株在断崖生长的寒松
不借东风的力,也不听流水的哭声
把旧日的帆,折成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沉入泥土深处,去听一粒种子的心跳
少年时拉响的风琴,已在雾中沙哑
长街上的脚印,被冷冽的雨水一一收回
我们不再向落日乞讨多余的叹息
只在黑夜的衣襟上,点燃自己不灭的瞳孔
不必去问那条河流的去向
既然长了飞翔的骨骼,便不在意风的嘲弄
把所有的温存,都淬火成脊梁的坚硬
这是一场不需要观众的远行
在最深的孤独里,站立成自己的群山
哪怕岁月递过来满头风雪
归来时,掌心依然握着最初的黎明
来日
把白昼还给一堵斑驳的墙
把江水还给它隐秘的源头
我们在日落的影子里递交暮色
指尖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星芒
别去翻看那本打湿的黄昏
日子正悄悄退回一粒种子的呼吸
谁在雾中拉响了风琴
让没有名字的渡口,亮起微弱的灯
不问明天的风朝哪一个方向吹
那只不知疲倦的候鸟
已将大地的掌纹,裁成飞翔的羽翼
所有的告别,都只是
在时间的衣襟上,别一枚含蓄的纽扣
等一场春雨,把路途洗净
等冷冽的空气里,开出无声的桃花
故乡的风
故乡的风,
认得我的体温。
隔了这么多年,
它还是准确地,
找到我的衣领。
它先吹左边,
再吹右边,
像母亲在整理我的衣襟。
然后绕到背后,
轻轻推了我一下 —
这个动作我记得,
小时候放学回家,
它也是这样推着我走的。
风里混着稻香,
其实稻田早没了,
但风替它记得。
混着炊烟,
混着井水的凉,
混着我听不懂却觉得亲切的乡音。
我在风里站了很久。
它吹过我,
像吹过一张旧信纸,
想把我翻到,
有字的那一面。
我闭上眼,
它忽然停了。
不是离开,
是等我认出它。
于是我开口,
喊了一个很久没喊的名字。
风听见了,
又吹起来,
这次更轻,
像是替那个人,
回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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