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会想起起初的时候。
那时候的信,是新鲜的。像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亮晶晶的,每一滴都在发光。翻开那本书,每一个字都像是对我说的,读到心里热热的,鼻子酸酸的,想要跳起来,又想要跪下去。祷告的时候,觉得祂就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衣角。唱诗的时候,声音从心底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像泉水漫过堤岸。
那时候的爱,也是新鲜的。看谁都亲切,想拥抱每一个遇见的人。原谅变得容易,计较变得困难。别人的错处,轻轻一拂就过去了;别人的难处,却重重地放在心上,想要替他们分担。那段时间,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从里到外都是软的、暖的、发着光的。
后来呢?后来日子长了,路远了,起初的感动像退潮一样,慢慢落了下去。
信还在,但不再新鲜了。读那些熟悉的字句,心里不再起涟漪;祷告的时候,容易走神,说着说着就忘了词。爱也还在,但不再烫手了。像一杯放久了的茶,温温的,能喝,却不再烫嘴。看见有需要的人,还是会帮,但心里不那么热切;听见别人的委屈,还是会听,但不再那么揪心。
起初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往常的”。
有时候我会害怕。怕自己变成那盏灯 — 起初被点亮的时候,亮得很,照得满屋子都是光。后来灯油慢慢干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只剩下一粒豆大的光,在风里晃啊晃。有人经过,几乎看不见那光了。
书上说:“有一件事我要责备你,就是你把起初的爱心离弃了。”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光景。我没有否认祂,没有背叛,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只是 — 淡了。像一杯盐水,兑了太多白水,尝不出咸味了。淡,比苦更可怕。苦还会让人挣扎,让人呼喊,让人奋力去寻一个出口。淡却是沉默的,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失去知觉,还以为一切正常。
我想找回起初的那个我。
可找了很久,找不到。起初不是一条路,你走回去,就能重新站到那个起点上。起初是一个季节,过了就是过了。你不能让春天重新开一次花,就像不能让二十岁重新来一次。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起初的信和爱,不是用来找回的,是用来回味的。像一瓶陈年的酒,你不能打开重新酿,但你可以倒出一杯,慢慢品。品的时候,那味道又回来了 — 不是一模一样的味道,是更深、更醇的味道。起初的感动没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生命的最底层,和后来的经历、后来的眼泪、后来的忍耐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比起初更厚重。
起初的爱是火焰,一碰就着,烧得又高又旺,可是风一吹就灭。后来的爱是炭火,暗红色的,不张扬,不耀眼,但耐烧。你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它持续的、沉稳的热。它不是没有了,是换了样子。
那一位没有要求我一直维持起初那种心跳加速的状态。祂知道人会累,会倦,会冷。祂只要求我不放弃 — 不放弃转向祂,不放弃呼求祂,不放弃在每一次淡了的时候,重新点一次火。火柴还有,油还有,只要愿意划下去,火就会再亮起来。
记得有一回,我坐在窗前,翻开那本旧书,读起初最打动我的那段话。读着读着,眼眶湿了。不是像从前那样汹涌的感动,是轻轻的、细细的,像露水渗进泥土。我知道,那露水就是起初的爱。它没有走,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藏在我的皱纹里,藏在我安静的祷告里,藏在我甘愿为一个人弯腰的低姿态里。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我点了一支蜡烛。火苗蹿起来,照亮书页上的字。那行字写着:“你爱我吗?”
我轻轻地说:“主啊,你知道我爱你。不是像起初那样了,是像现在这样 — 温的,慢的,经过许多个早晨和夜晚的。”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但我知道,祂听见了。祂从起初就听见,听见我每一句结结巴巴的话,每一个半途而废的祷告,每一次淡了又重新点火的挣扎。
起初的信,像一颗种子。如今它已经长成树了。不再嫩绿,不再随风摇摆,但根扎得很深。起初的爱,像一条小溪。如今它汇成了河,河面平静,底下却流着活水。这水如今流得更稳、更远,也不再是见人就漫的浅滩,而是能去浸润枯干的深流了。
我感谢那个起初的自己,那么热烈,那么笨拙,那么不计后果地爱过。也感谢后来的自己,那么多犹疑、那么多枯干,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是这些一起,构成了今天这个还在信、还在爱的人。
若能回到起初,我会对那个年轻的自己说:你很好。你的火会变,但不会灭。你的爱会淡,但不会断。你要走很远的路,路上有风沙,有荒年,但那位召你的,是信实的。祂必成就这事。
起初的信和爱,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到了我们生命的水底,成了后来日子的养料。就像冬天地里的种子,你看不见,但它在那里,等春天一招手,它就探出头来。
而你,愿意让它在今天,再绿一次。
再上层楼
年少时登楼,是为了看风景。
那时腿脚利索,一口气跑到顶,气也不喘。扶着栏杆往远处望,看见的是地平线,是河对岸的烟囱,是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心里想: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还有这么多没去过的地方。那时候的“再上层楼”,是向外的 — 向更远的地方、更高的地方、更热闹的地方。
后来年纪渐长,再登楼,不是为了看远方了。是为了躲。
躲开楼下的嘈杂,躲开手机里的消息,躲开一日复一日的琐碎。想找个高处,把那些烦心事丢在脚下,让风吹一吹,透一口气。那时候的“再上层楼”,是向内的 — 想把自己从乱麻里抽出来,哪怕只有几分钟,站得高一点,看看自己到底在忙什么。
我认识一位老人,腿脚不便,却每天下午要拄着拐杖,慢慢爬上住处旁边的三层小楼。不高,但他要歇两回。有人劝他别爬了,他摇摇头:“不上去,心里堵。”问他上去做什么,他说:“不做什么。就在上面站一站,看看屋顶的瓦,看看远处的树。下来了,气就顺了。”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原来“再上层楼”,不只是空间的移动,也是心的调整 — 好像把自己往上提了一提,提起之后,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落下去了一些。
书上也有一个关于“上去”的故事。摩西上到西奈山,在云中与那一位面对面,四十昼夜。他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躲清静。他是上去领受 — 领受法版,领受命令,领受那从天上降下的指引。等他下山的时候,脸皮发光,他自己不知道,但百姓看见,就知道他与那一位说过话了。
原来“再上层楼”,还有第三种意思 —不是为了向外看,不是为了向内躲,而是为了向上领受。
我们也需要这样的“上去”。
不是真的爬到哪座山上,而是在忙碌的日子里,刻意地停一停,把自己的心从地面拔起来。哪怕只是关上房门十分钟,闭上眼睛,安静地坐着。把那一天的焦虑、疲倦、未完的事,都暂时放在楼下。让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上走。走到能听见那一位声音的高度。
到那个高度,你会忽然发现 — 原来楼下的那些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它们还在,可你不那么慌了。因为站得高一点,就看得远一点;看得远一点,就知道那些让你焦虑的事,只是更大画面中的一小块。
“再上层楼”,也不是一次就够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烦恼一层一层长。昨天的“上层”,到了今天,又变成了“楼下”。所以需要不断地“再上” — 今天再上一步,明天再上一步。不是说昨天上过了,今天就一劳永逸了。心像水一样,总是往下流的;你需要不断地把它往上提,提到光能照到的地方。
我常常提醒自己:别停在原地。觉得自己懂了,够了,可以了 — 那往往就是该再上去的时候了。因为那一位的恩典,是取之不尽的;那一位的真理,是深不可测的。你以为已经站得够高了,可祂轻轻一伸手,就把你提到更高的一层。那里有新的风,新的光,新的、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那天我又去爬那座小楼。不是年少时那种一跃而上的轻快,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到顶的时候,黄昏正好。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近处的屋顶上,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远处的山,在暮色里渐渐变成墨蓝色。风不大,刚好把衣角吹起来。
我站着,什么也没想。
但心里有一句话,轻轻的,像是从上面落下来的:“你上来了,很好。明天,再来。”
我点点头,然后慢慢地下楼。腿脚不如从前了,但心里,多了一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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