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风是有记忆的?
它不是用脑子记,也不是用本子记。它是用路过记。它路过一片花田,就记住了花香;路过一个晒被子的院子,就记住了太阳的味道;路过一个站在窗口发呆的人,就记住了她眼里没掉下来的泪。风从来不问这些值不值得记,它只是经过,然后带着,然后在下一次路过某个人的时候,轻轻放下来。
我们常常以为,发生过的事,只要没人提起,就算过去了。说过的话,散了;流过的泪,干了;那些深夜里咬着被角咽下去的委屈,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风记得。
风会把你的哭声带到很远的地方,交给一棵树。树把它藏在年轮里,一圈,又一圈。很多年后,有人砍了那棵树,做成一把琴。琴拉响的时候,出来的不是乐谱上的曲子,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你那个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声音。听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他只说:“这琴,有灵魂。”
那个灵魂里,住着你。
我常常想,风大概是上天派来收容人间秘密的差役。有些话,我们不敢对人说,就对风说。风不会插嘴,不会评判,不会听完之后第二天就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它只是听着,然后把你的秘密裹在翅膀下面,带走。带到旷野,带到海上,带到云的背面。那些秘密不会消失,它们变成雨,变成雾,变成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你走在路上,露珠沾湿你的鞋面,那是很多年前的自己,轻轻地碰了你一下。
有一段记忆,我至今交给风保管。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我送一个人到车站。我们没有说再见,因为都知道不会再见了。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我想帮她拢一拢,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车来了,她上了车,没有回头。车门关上,风把她的头发和我的目光一起剪断。我站在那里,一直到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风没有走,它围着我转了几圈,把我的叹息装走了。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在不同的风里,都闻到过那个傍晚的气息。有时候是栀子花的味道,有时候是铁轨上被太阳晒热的沥青味,有时候只是那种说不清的、薄薄的凉。我知道,风在提醒我:我记得,你没有忘记,这没关系。
是的,风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 记得,不是负担。记得,是一种温柔。它说明那一刻,真的发生过;那一个人,真的来过;那一段情,不管有没有结果,都是真的。风替我们保管这一切,不是要我们沉溺在过去里出不来,而是要我们在往前走的时候,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的心曾经被什么填满过,又被什么掏空过。那些空和满,才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书上说:“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风是自由的,它不听人的指挥。它记什么,不记什么,有它自己的意思。也许它记下的,恰恰是那些在我们生命中真正重要、却被我们故意遗忘的东西。我们忘了,风还记着。有一天风把那些记忆吹回来,我们才恍然大悟 — 原来这一生,重要的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经历过什么。
如今我不再刻意去忘记什么了。忘记是人的努力,记得是风的恩典。就让风去保管吧。我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没说出口的话,都交给它。它比我的脑子可靠,比我的心宽厚。它吹过高山,吹过海洋,吹过时间的缝隙。它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把那些记忆轻轻吹回来,像翻开一本旧相册,不着急,一页一页地看。
而我相信,在末后的日子,当一切都过去,风会把所有收藏起来的片段汇在一起,变成一个完整的、透明的、没有遗憾的故事。那时我会坐在风的旁边,像一个听书的孩子,听风讲我的一生 — 讲我在哪里笑过,在哪里哭过,在哪里犹豫,在哪里勇敢,在哪里遇见了谁,又在哪里把他弄丢了。
风讲到某些地方,我会脸红,会流泪。风会停下来等我,等我擦干眼泪,再继续讲。
因为在它那里,那些都不是秘密,是诗。
望春风
春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
不是呼啸的那种,是轻轻的、软软的,像猫的脚步,又像母亲睡前掖被角的手。它从窗外探进来,拂过我的脸,然后绕到身后,推了推我的背,仿佛在说:往前站一站,往远处看一看。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屋子里闷了整整一个冬天。
冬天的时候,人容易缩起来。缩在厚衣服里,缩在暖气旁,缩在一遍又一遍的旧事里。那些想不通的问题,像窗玻璃上的霜花,看着好看,摸着冰凉,用手指摁上去,化掉一小块,很快又结上新的。于是索性不看窗外,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看脚下的方寸之地,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可是春风不管这些。它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到时就来了。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带着去年埋在树根下的落叶腐熟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痒的暖意。它敲你的窗,推你的门,在你耳边轻轻地说:出来吧,出来看看。
望春风,望的不是风本身 — 风看不见,摸不着。望的,是风带来的消息:柳条有没有软?迎春花有没有冒骨朵?天上的云是不是薄了、高了?土地是不是松了、润了?春风是一封信,没有字,但读得懂。
有时候觉得,我们的盼望,也像这春风。
你看不见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你只是站在窗前,长久地、安静地,朝着它该来的方向望着。望得久了,脖子酸了,眼睛涩了,心里就开始打鼓:它真的会来吗?是不是今年不来了?是不是我站错了方向?
就在你快要放弃、准备转身回到火炉边的时候,一阵暖意忽然贴上面颊 — 你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窗帘在动,桌上的书页翻过去一页,空气中多了一种新鲜的、湿润的气息。
它来了。
不是因为你望得足够虔诚,也不是因为你站得足够久。它来,是因为春天到了。而春天到的日子,是定好的。从地的四极,从时间的起头,就定好了。你望与不望,它都要来。但你望了,那阵风扑面的瞬间,心里的欢喜,就比旁人多出一整座花园。
等待,原来不是交换,是预备。你站在窗口望春风的时候,春风也在路上预备自己 — 预备好温度,预备好湿度,预备好要带给你的那一点点甜。两边都预备好了,遇见了,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们的一生,有多少时候是在“望”呢?
望一个答案,望一个转机,望一个人的回头,望一段关系的愈合。望的过程最熬人,因为眼睛盯着一处,心里就装不下别的。脖子僵了,肩膀硬了,连梦里都是那个方向。可是书上记着:那等候的,必从新得力。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
如鹰,不是如蜗牛。蜗牛缩在壳里等雨停,鹰却是在高处的岩壁上,迎着风,张开翅膀 — 不是等风来,是等风够大。风来了,它不躲,反而借着力,一跃而起,盘旋着上升,直到云端。
原来真正的“望”,不是枯站,是预备自己成为能承接那阵风的人。春风来了,你若是一颗种子,就破土;你若是一棵树,就发芽;你若是一朵花,就打开自己。你是什么,风就成就你什么。但你若是一块石头,风也只能从你头顶吹过,你冷还是冷,硬还是硬,春风不欠你什么。
所以望春风,不只是向外望,也是向内望。望自己里面那块冻了一冬的土地,有没有松动的迹象;望那棵被遗忘在角落的树,有没有冒出针尖大的绿点。春风是外面的恩典,但你里面的生机,才是领受恩典的器皿。
我关上了窗。
不是把春风关在外面,是让它留在屋里。我转过身,看了看这个住了很久的房间。冬天的厚窗帘还没有换下,桌上堆着没读完的书,杯子里是早上泡的茶,早已凉透了。一切都还是冬天的样子,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我看过了窗外。因为一阵风来过。因为我站在那里,望过它,而它回应了我的望。
这就够了。
接下来,该收拾房间了。换上薄窗帘,把厚衣服叠好收进柜子深处,给窗台上的花浇一点水。做这些事的时候,春风就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安静地陪着我。
它不说话,我也不说。
但我们都知道,最难熬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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