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之时

我发觉自己近来常常在想“缺乏”这件事。

倒也不是因为现在特别缺什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什么都不太缺的时候，那种细微的、莫名的空缺感，反而像夜深人静时的钟摆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于是就想起那些真正缺乏的日子来。

少年时候，缺的是认可。那是一种悬在半空的滋味。像一棵刚抽芽的树，渴望被人看见，渴望有人指着说：“你看，它绿了。”可是没有。于是就把自己卷起来，在心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话。现在想来，那种缺乏竟是好的。因为不被看见，所以学会了看见自己；因为没有镜子，反倒把眼睛擦亮了。

青年时候，缺的是钱，是方向，是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记得刚毕业那年，租住在一间朝北的屋子里，冬天冷得呵气成霜。发了工资要先算好，够不够交房租，够不够吃饭，还能不能剩下几块给家里打电话。那时候的缺乏是具体的，像口袋里的硬币，数得清楚。也正是在那种清晰可见的缺乏里，人学会了低头走路，也学会了抬头看天。因为除了走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除了看天，实在没有别的安慰。

中年以后，缺的东西反而说不清了。

说缺钱吧，倒也够用；说缺时间吧，却又常常在夜里发呆。那种缺乏像雾，笼着，说不清是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缺的是意义，是那种一觉醒来知道为什么而起的踏实感。还缺精力，缺真正的朋友，缺一个可以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的黄昏。这种缺乏是柔软的，不刺人，却像水一样，慢慢地漫上来。

前些日子，一位信主多年的长辈对我说，她年轻时最怕缺乏，现在反倒感谢那些缺乏的日子。我问为什么。她笑了笑，说：“因为只有在缺乏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有什么。”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

是啊，缺乏像一面镜子。平常日子，我们忙着添置，忙着囤积，以为拥有的越多就越富足。可真正到了缺乏的时候，那些添置的东西一件件都帮不上忙了，囤积的也一件件散去了，剩下的那点儿带不走的、夺不去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也许是尊严。越是空着两手，越要把脊梁挺直。

也许是秩序。越是外面乱着，越要把屋里收拾干净。

也许是善良。自己淋了雨，还想着给别人递把伞。

也许是盼望。看不见的时候，还信得过天明。

也许只是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平安。像使徒保罗说的，学会了处卑贱，也学会了处丰富。不是因为境遇好了，是因为里面有一个泉源，干渴的时候，自己知道往哪里去。

这样想来，人生各阶段的缺乏，竟像四时的更替，各有各的用处。少年缺认可，是教你向内看；青年缺资源，是教你向前走；中年缺意义，是教你向上望；老年缺陪伴，是教你向里归。

没有哪个阶段是白过的，也没有哪种缺乏是白受的。

就像月亮，圆的时候固然好看，可缺着的时候，不也在发光么？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一天又要过去。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话：“你的日子如何，力量也必如何。”这话真好。日子有缺乏的时候，力量也必给到那个时候。

我们缺的，祂都知道。

这样一想，心里就安静了。

 

《缺乏之时，不失初心》

 

缺乏之时
风会从四面吹来
吹乱你的衣角
也吹皱你的心事

可你别急着弯腰
别急着怀疑
那只是生命在轻轻提醒
你正走在一条
值得坚持的路上

少年时缺认可
像一粒种子埋在深土
无人看见
却在黑暗里悄悄长出根须
那是初心第一次
学会自己照亮自己

青年时缺资源
缺钱、缺方向、缺一口喘息
可每一次咬牙
都在替你磨亮骨头
让你在未来的风雨里
站得更稳

中年时缺意义
缺一种醒来就知道
为何继续走下去的笃定
可别怕
雾散的时候
你会发现初心一直在前方
等你

缺乏不是惩罚
是筛子
筛走浮躁
筛走虚荣
筛走那些不属于你的重量
留下的
才是你真正的形状

所以啊
莫因暂时的缺乏而丢失初心
缺乏会过去
初心若丢了
却很难再找回来

愿你在最空的时候
仍能握住那一点点光
愿你在最冷的时候
仍能记得来时的方向

愿你在缺乏之时
仍不失初心
因为那是你
最初的名字
也是你
最终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