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空气里有旧纸页、蜡烛与时间混合的微尘气息。我曾走过许多这样的门 — 罗马的雄浑,中世纪的幽深,或如这座乡间小会堂,只有四面白墙与几排朴素长椅。光,却总在相同的地方等待:从彩绘玻璃上圣徒的面容透下,自修道院抄经台的高窗斜入,或是此刻,穿过这没有装饰的明净玻璃,如清水般漫过空无一物的讲台。光本身从不言语,却让每个时代开口说话。我忽然觉得,一部教会的历史,并非神学争论的年表,而是一颗灵魂在光的追逐与投射中,反复校准其角度的漫长故事。
最初的光,是燃烧的。
那是在北非希波城燥热的风中,奥古斯丁的心灵是一座风暴将息的战场。他曾将理智的触角伸向星群与抽象,在摩尼教的光明与黑暗里徒劳地分辨,直到那声来自花园的童谣 — “拿起来读!” — 如一道霹雳,不是照亮,而是劈开了他。他看见的光,是恩典的瀑布,是绝对主权者不容抗拒的洪流。人的意志在亚当坠落的深谷里,连“仰望”的动作,也需那光先来攫住。他建起的,与其说是一座神学体系,不如说是一座用敬畏与战栗砌成的穹顶,宏大到足以覆盖一切受造物的叹息与疑问。光在那里,是源头,是终点,是唯一的动力。我们不过是光中浮动的微尘,轨迹早已注定。这看见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壮丽,仿佛仰望烈日,除了灼痛的虔诚,再无其他可能。
然而,光渴望被理解,而不仅是承受。
几个世纪后,在巴黎大学石砌的回廊里,托马斯·阿奎那正进行一场宁静的革命。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柏拉图的对话录,而是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与逻辑学。他将奥古斯丁那道垂直、灼人的恩典之光,分解成了一座精妙的棱镜。光,透过理性这枚清澈的镜片,折射出七彩的谱系。自然法、道德律、政治秩序、理性的推演……每一样受造物,都在它被赋予的本性里,映照出造物主智慧的一道微光。恩典不再只是淹没性的洪流,而是成全者,它不摧毁自然,却将其提升,导向那超乎本性的神圣终局。托马斯建造的,是一座由光构成的哥特大教堂,每一扇彩窗(每一则信条)、每一道拱肋(每一种哲学论证),都严谨地结构着,将人的目光最终引向祭坛后的那一片辉煌。光在这里,是秩序,是理性可以谦卑探询的真理,是宇宙间恢弘的和谐。属灵的生命,便是在这光之殿宇中,找到自己那个被命定、也被祝福的坐标。
但殿宇过于宏伟,彩绘过于繁丽时,看画人的眼睛,便渴望直面无遮的太阳。
于是,十九世纪英国普利茅斯的信徒们,用锤子与决心,做了另一件事:拆除。他们看那宏伟的殿宇,觉得梁柱上爬满了哲学的藤蔓,彩窗的铅条框死了圣灵自由的风。他们将奥古斯丁的“预定”与托马斯的“自然法”视为墙上的尘网与累赘的装饰,要统统扫去。他们的理想,是回到使徒时代那间“楼房” — 四面素墙,一张桌子,几块饼,一杯酒。弟兄们围坐,没有主教,没有信经,只有翻动书页的窸窣与心灵直接的回应。他们追求的光,是最初的晨曦,纯净,清冷,未经任何传统与解释的折射。他们的属灵看见,是一种“视力矫正手术”,要用“唯独圣经”这把锋利的手术刀,剜去一切历史的“白内障”。光,在此刻是白纸上的黑字,是即刻的感动,是聚集中“活的基督”同在的质朴确据。然而,当每一双眼睛都宣称自己看见了最纯粹的晨光时,阴影便在各自的身后长长短短地拖开,那是不可避免的分歧与孤独的影子。
我坐在这座现代的小会堂里,不同时代的光在我心中交汇、争辩,又奇异地趋于宁静。奥古斯丁那焚心灼肺的恩典,托马斯那明澈严谨的理性,弟兄会那不容杂质的单纯,都像河床下的潜流,依然塑造着今日河道的走向。
我看见奥古斯丁的光,如一道垂直的坐标,提醒着在自我实现与灵性消费的时代里,那份被全然掌管的、不容僭越的敬畏。没有这垂直的维度,信仰会瘫软成平面的道德说教或心灵慰藉。
我亦看见托马斯的光,如一道水平的坐标,邀请我们在文化、理性与社会的广阔领域中,耐心寻找上帝普遍恩典的踪迹。没有这水平的维度,信仰会萎缩成脱离现实、反智的属灵孤岛。
而那弟兄会的晨光,则如一道回到原点的提醒,在所有建制与传统的厚重面前,执着地询问:基督自己在哪里?那最初的爱,是否还在我们关系的中心燃烧?
真正的属灵看见,或许不在于选择某一束光,而在于让眼睛成为光的交响之所。既要有奥古斯丁式的纵深,敢于沉入恩典那不可测度的深渊,在绝对的依赖中寻获自由;又要有托马斯式的宽广,敢于在理性与文化的原野上,辨认造物主留下的处处签名;更要有弟兄会式的清心,时常拂拭心灵的镜面,警惕任何“传统”或“体系”喧宾夺主,遮蔽了基督那单纯而荣耀的面容。
日影已悄然移过空讲台,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会堂依旧空荡,却仿佛被无数个世纪的祷告与寻求所充满。我起身,推开那扇朴素的木门,重新走入午后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尘世。身后,是重重叠叠的光之历史;前方,是生活本身那片需要被光照亮的广阔田野。我知道,那真正的光从未改变,它只是等待着,在每一个时代的棱镜与眼睛中,被认出来,被活出来,并以新的方式,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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