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那只玻璃瓶放在窗台上，瓶底还沾着些去年的蜂蜜渍，像干涸的河床。
苍蝇是三天前钻进去的。当时它绕着灯管飞了一夜，嗡嗡嗡，老赵失眠到三点，抄起报纸要打，它一个猛子扎进窗台上的蜂蜜瓶里。老赵顺手拧上了盖子。
“饿你三天。”
三天后，苍蝇还活着。它在瓶底缓慢地爬，玻璃壁上全是它蹭出的道道，像小孩乱画的铅笔印。老赵凑近了看，发现那些道道密密麻麻，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划出半个圆就断了。苍蝇停下来，用前腿搓眼睛，搓得很慢，像老人揉太阳穴。
窗外那棵槐树上，一只麻雀正歪着头往这边看。
老赵把瓶子转了转，让阳光照进去。苍蝇动了动，朝亮的地方爬了两步，又停住。它飞不起来了，翅膀耷拉着，左边那片缺了个角。
“你他妈倒是飞啊。”
苍蝇没飞。
老赵拧开盖子，把瓶口对着窗户的纱网。苍蝇不动。他用一根草棍捅它，它往前爬两步，又缩回去。再捅，它绕了个圈，回到瓶子中央。
“傻逼。”
老赵把瓶子放回窗台，去看电视了。新闻里说有个女人养了三十只流浪猫，把自己养进了医院。主持人说这是一种病。
傍晚的时候，苍蝇死了。
老赵把瓶子洗干净，搁回窗台上。蜂蜜渍没了，玻璃透亮，像从来没装过任何东西。
第二天早晨，老赵被鸟叫吵醒。一只麻雀撞在他家纱网上，扑腾着翅膀，爪子勾住网眼，怎么也挣不脱。老赵开了窗户，伸手去摘它，麻雀啄他，他缩回手，麻雀又挂回去。
“你别动。”
麻雀听不懂，继续扑腾。老赵找了把剪刀，把纱网剪了个口子，麻雀掉下去，在半空歪歪扭扭地飞了两圈，落在槐树枝上。
老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个红点，麻雀啄的，不疼，像蚊子叮。
下午，老赵去市场买纱网。卖纱网的是个外地女人，手上缠着绷带。
“手怎么了？”
“猫抓的。”
老赵点点头，付了钱。
回家路上，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捅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列，往树根底下跑，被树枝一划，队伍断了，乱成一团。小孩捅得更起劲了。
老赵站住了。
小孩抬头看他。
“你干嘛？”
老赵没说话，走了。
晚上老赵看电视，又是那个女人，三十只猫，这回镜头给到她家里，到处都是猫，沙发抓烂了，窗帘抓烂了，女人坐在中间，脸色白得像墙。
老赵关了电视。
窗台上那个空瓶子在月光底下发着暗蓝色的光，瓶口朝着屋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老赵睡不着。他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翅膀扑打的声音。他爬起来看，什么也没有。槐树安静地站着，叶子一动不动。
第三天，老赵把那瓶子扔了。
垃圾车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瓶子被倒进车厢，压在烂菜叶和塑料袋底下。车厢门关上，轰隆隆开走了。
老赵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窗台上空着。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瓶子是他妈留下的。他妈走的那年，用这瓶子腌过一坛子糖蒜。
《光在人间》
有人在深夜里
为一只折翅的鸟剪开纱网
也有人在清晨
把昨日的怒气悄悄放下
光并不喧哗
它藏在那些不被看见的动作里
藏在一句没说出口的善意
藏在你我心底
那块尚未被生活磨钝的地方
世界有时像一只瓶子
把人困得转不出圈
可总有人
在瓶口外
轻轻拧开一线缝隙
不是为了拯救谁
只是为了
不让自己的心
彻底变硬
愿我们都能
在看见黑暗时
仍愿意做那一点点微弱的亮
照别人
也照自己
让人性
在最普通的日子里
悄悄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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