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4

蔽于一曲 暗于大理

 

这原是荀子的话,说得真好。“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像是给这纷繁人世,下了一剂清醒的药引。你想,古人看天,用一根空心的竹管去窥,管中是星辰一点,便以为抓住了整个天穹的奥秘;又有人,拾一枚螺壳,舀一壳海水来尝,尝出了海的咸涩,便断言探得了大海的全部性情。这“管窥蠡测”的寓言,说的便是人。我们的眼,我们的心,何其相似地,总爱陷在那一段竹管、一枚螺壳里,对着那一点星光,一壳咸水,生出无限的自得与固执来。管中窥得的那点星,诚然是星;壳中尝到的那味咸,也确是海的咸。这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便以为这是唯一的星,这是全部的海了。于是,真理的无穷与大海的浩瀚,便在这洋洋自得的“一曲”前,悄然隐退,被我们亲手“蔽”去了。

我又想起那些坚固而堂皇的城。城中道路纵横,屋舍俨然。人们奔走其间,为着一份田产的位置,一袋金币的重量,一个名号的响亮,蚁群般忙碌着,争吵着,欢欣着,叹息着。他们将此称为“生活”,将此铸成“真理”。你若对他们说,城外有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林中有不曾被道路切割的风,有不为任何秤杆称量的月光,有响彻了千万年却与任何人间名号无关的松涛,他们多半是要诧异的。那山林是虚妄的,不可靠的,因为他们的尺与秤,在那里全无用处。他们便安心地“蔽”在这亲手筑就的、尺与秤能及的一曲天地里,将那片无限的风与月光,指认为“暗”。这便是“暗于大理”了。

这道理,放在何处都是相通的。我想,那走在各各他山路上,背负着沉重十架的主,或许也看见过这样的“城”。那城不一定有砖石的墙垣,却可能是由层层叠叠的古训、严丝合缝的律例、众人称羡的敬虔名声所砌成。这些诚然是好东西,如同管中的星,壳中的盐。可若人一生只定睛于此,只以承袭先贤的言辞为足,以维护遗传的样式为傲,以在这“圣城”中获取一个尊荣的席位为毕生追求,那便是将那段竹管,当作了整个星空;将那枚螺壳,认作了全部海洋。先贤的经验,原是指向那真光的烛火;而人却常常跪拜在烛台之前,忘记了那烛火本是要照亮谁的面容。律法的规条,原是护卫羊群的栅栏;而人却常常将修补栅栏的华丽,当作了牧羊的本身。当那个税吏长撒该,被一城“体面人”的侧目与私语所包围时,他攀上的那一棵桑树,不正是一段想要挣脱那“一曲”之“蔽”的枝干么?他渴望看见的,是那超越一切世俗尺度与遗传目光的“大理”。

这便是那“属天的呼召”了。它从来不是一声让你在现有的、安稳的“一曲”天地里更上一层楼的邀请,乃是一道将你从“管”与“壳”中唤出来的命令。亚伯拉罕蒙召时,须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彼得、安德烈蒙召时,须舍了船与网。所要“离”与“舍”的,并非必然是罪恶,往往正是那看得见、摸得着、可称量、可夸耀的“一曲”之安适与成就。那呼召是清冽而危险的,如同高原上的风,它不容你筑墙,只催你上路。路上没有地图,只有那颗“当向天上望”的北极星。持守真道,因而也绝非仅仅是持守一串凝固的教条,那不过是换了一种材料的“管”与“壳”;真道的持守,乃是一种动态的、向着那“大理”不断敞开自身的忠诚。是像使徒保罗所言,是“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向着标竿直跑”。背后的,是已成的“一曲”;面前的,是那在永恒中向我们显现,却又永远召唤我们前行的“大理”。

所以,我的朋友,无论你是东方的行者,还是信靠基督的门徒,我们都要时常警醒,扪心自问:我此刻安坐的,是否只是一段自以为是的竹管?我手中紧握的,是否只是一枚早已干涸的螺壳?我毕生营建的,是否只是一座精致而排他的城?

要敢于让那“管”破裂。要甘心让那“壳”被更大的浪涛卷走。要时常走出那城,到那无路之处,去感受那不被定义的风,去仰望那不为谁而亮的星。因为真光从来是普照大地的,它从未应许只温暖你那一方精致的庭院;真道如活泉,是涌流不息的,它不能被任何人盛在自家的器皿中,宣称独占。

或许,唯有当竹管破裂的刹那,我们才能第一次,用整个脸庞,去迎接那无垠的、灿烂的星空。也唯有当螺壳从指缝滑落,沉入幽蓝的深处,我们才能第一次,用整个生命,去浸入那咸的、苦的,却又孕育万有的,真正的大海。

那“大理”,原是在一切“一曲”的破碎处,才赫然而现的。

 

 

《当我与主同行》

 

—— 致那击破竹管的真光

 

其一:遗器

 

我不再数算沙粒的刻度

当旷野的风解开锦缎的绳结

壁上的规尺开始簌簌脱落

迦南的星光便从裂缝中

涨成乳白的银河

律法的羊皮卷在雨中渐渐漫漶

墨迹游动如初生的蝌蚪

游向五旬节新涨的潮音

 

其二:行路

 

我的鞋履记得每粒滚烫的砂

但砂砾忽然开出吗哪的白花

柏木杖发芽的夜晚

磐石深处有清泉击节而歌

我们穿越铜门的影

城门在身后熔成暮色

而杖头的嫩芽已垂挂

七颗结晶星子的重量

 

其三:破蔽

 

祂折断我观测星的铜管

却让整个穹苍倾入眼瞳

当我俯身拾捡遗落的银币

祂正数算我发间新生的光丝

法老的珍宝车沉入红海时

我的衣襟却坠满波光的鳞片

那奴役的轭木漂成碎沫

而十架的横枝在肩头

渐长成行路的翅骨

 

其四:同驻

 

我们不建造穹顶的圣所

只随帐幕的影在旷野移动

白昼的云柱卷起诸经卷

夜晚的火柱却展开无字的天书

吗哪的奥秘在陶罐中变红

约柜前方升起未踏过的草径

当晨星集体熄灭冠冕

那滴着没药的手

正标绘永恒象限的第一度

 

其五:真影

 

我的名姓在沙上被潮抹去

石上却显出新名的水纹

当世界在镜中反复修补金冠

我的冠冕正长进祂掌心的年轮

日晷的针影钉不住这一刻

迦拿的酒浆却持续涌出陶瓮

直到所有量杯在光中消融

我们成为自己的婚宴

成为酒与杯永恒的相认

 

终章:融一

 

不必再问“主在何处” —

光与光之间没有驿站

当我终于敢直视那刺目的温存

所有遮蔽的瓦器忽然透明

旷野的杖开花成新的脊柱

红海的波立成水晶的琴

而那一曲未唱完的羔羊之歌

正用我破碎的元音

重铸天地间的元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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