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1

旧时光


午后读闲书,读到“岁月忽已晚”,五个字,心里微微一沉。窗外的天还是那样淡淡的蓝,鸽子从屋顶飞过,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忽然就想,旧时光是什么呢。

不是历史,不是故纸堆里的年月。旧时光是刚走过去的昨天,是褪了色的窗帘,是抽屉角落里那枚生了绿锈的铜钥匙,你早已记不得它开哪一把锁。是你偶尔翻出一件旧衣裳,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不知哪年哪月的电影票,字迹磨没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旧时光是这样不经意的,像落在肩上的灰,轻轻一拍,就散了。可你偏偏在拍的时候,停了停。

我有个漆盒,恩师送的,巴掌大,描金的花纹磨去了大半,只剩几片模糊的叶子。盒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装。有时候打开看看,又合上。说不清在找什么。也许是找她放进去的那几粒樟脑丸的气味,早已散尽了。也许是找她合上盖子时手指碰过的那一声轻响。

旧时光就是这样 — 它不是装了什么,而是空着,才让你忍不住一遍遍打开。

巷口那棵槐树还在,更粗了,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我七八岁时,暑假天天爬上去,骑在树杈间,看底下的人来来往往。卖冰棍的推着白漆木箱,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下棋的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谁家的猫从墙头蹿过,碰落一片瓦,啪地碎在水泥地上。

那时觉得日子太慢了。慢到一节语文课长得过不完,慢到暑假刚开始,离开学还有一百个世纪。我坐在树上,看太阳一寸一寸移过屋顶,想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现在我在树下站着,仰头看那些枝枝杈杈。树杈还在,骑树的孩子去哪儿了呢。

旧时光是一种错位。你在现在,望着过去,像隔着玻璃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动一动,你便恍惚 — 那是我吗,我真的那样笑过,跑过,在雨里踩过水坑,为一只死去的麻雀哭过整整一个下午吗。

可那些事分明还在。不在记忆里 — 记忆会骗人,会修补,会美化。它们在身体里。在那个如今不大跑、不大跳的身体里,在某些早晨醒来时莫名觉得今天该是个好日子的瞬间里。

师母九十三了。她坐在藤椅上,常常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窗台上那盆茉莉还是她十年前种的,年年开花,今年开得格外白。我摘一朵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很久,说,这花还认得我呢。

她记不得昨天吃的是什么,记不得谁来看过她。可她能叫出六十年前教书时班上每个学生的名字。那些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水浅了,就一颗一颗露出来,光滑,洁净,仿佛从未被时光冲刷过。

旧时光也许是这样的吧 — 你以为它流走了,其实它只是沉淀下来,成了河床本身。

天色渐渐暗了。鸽子已经回巢,远处隐约有电视机的声响,谁家在炒菜,葱花的香气飘过来。今天的黄昏和昨天的,和二十年前的,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起身去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拉线开关,一拉,嗒的一声,灯泡要等一两秒才慢慢亮起来,橙黄的光,暖暖的,像刚从炉子里夹出的炭。

现在都是即开即亮,亮得太快了。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一刻也收进旧时光里。





旧绪

 

旧时光趴在窗台上打盹,阳光给它镀了层薄薄的金粉。我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 指缝间漏下的,是三十年前那场慢悠悠的雨。

那时候时间是用蒲扇摇碎的。祖母的蒲扇,边缘包着褪了色的蓝布,一扇就是整个下午。槐花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不急着扫,等风来领它们去别处。巷口的井还在,打水的辘轳吱呀吱呀,一声,两声,像在数着什么。数什么呢?大概是数谁家的炊烟先起,谁家的孩子还没回家。

旧家具的气味是唯一的博物馆。樟木箱子里压着樟脑丸和旧报纸,母亲陪嫁的绸被面滑得像流水,手指一碰,就漾开细细的波纹。有时翻出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奖”字,漆已经斑驳,杯底积着经年的茶垢——那是父亲熬夜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留下的证据。这些东西不说话,但它们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想起木心写过:从前的日色变得慢。慢到一封信用半个月在路上,字迹被雨水晕开,收信人捧着信纸,能看见寄信人窗前的灯光。慢到一只蝈蝈从夏天活到深秋,竹笼换了三回,叫声越来越哑,可守着它的人不急。慢到离别是真的离别,车站的汽笛拖得长长的,像要把铁轨拉弯。

现在我才明白,旧时光不是时间,是时间过滤后的慈悲。它滤掉了当时以为过不去的苦,滤掉了所有尖锐的边角,剩下温润的、可以反复摩挲的部分。就像外婆的银发夹,年深日久,表面的镀层磨掉了,露出里面朴素的白 — 那才是时光本来该有的颜色。

风从纱眼里挤进来,窗帘动了动。我知道它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旧时光终究是褪了色的明信片,邮戳模糊,地址不详。我只是偶尔翻开,看看上面那几行早已褪色的笔迹,然后轻轻合上 — 像合上一本落满薄尘的旧书。

它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修伞

 

巷口有个修伞铺,老板娘姓杨。

上回我路过,伞骨断了一根,想扔。她接过去看了看:“三块钱,十分钟。”

我等着,没事干,就看她修。

她的手很快。断骨抽出来,新骨量好尺寸,砂纸打磨两头,抹点蜡,塞进伞槽,试撑 — 咔嗒,伞面圆了。

全程没说几句话。

我问:“您修了多少年伞了?”

“三十七年。”

“那什么伞都见过吧?”

她笑了一下,手上没停:“见得多了。长柄的、折叠的、黑布的、花布的、广告伞、洋伞、油纸伞。”

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次,有人送来一把破得只剩骨架的,说陪了他二十年,舍不得扔。”

“您给修了?”

“没修成。”

“为什么?”

“伞主想要一模一样的布,找不到。我找了三个月,找不到。”她把手里那把伞收拢,试了试弹簧,“后来他来取,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这么多年也该换一把了。走的时候,把伞带走了。”

“骨架也没扔?”

“没扔。”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不再问。

付钱的时候,我说:“您这手艺,现在不好找了吧。”

她把零钱推过来,这回没笑,只是说:

“伞修得再好,也比不上新伞好看。但只要还能用,就没人舍得扔。”

我拿着伞走了。

走出一段,忽然想: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也像一把伞吧。

破了,不急着扔。

找个人修修,还能撑很久。

 

···

 

  是为《修伞》


磨刀

 

小区门口有个磨刀的老头,隔三差五来,坐一把小马扎,膝盖上铺块蓝布,面前摆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三把锈迹斑斑的剪子、菜刀。

他磨刀很慢。

先看,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眯起眼,像中医望诊。然后用手指肚轻刮刃口,不是试锋利,是试缺口。缺口的刀不能硬磨,得先“正口”——就是拿小锤轻轻敲打刀背,把卷刃的地方敲回去。这一步最见功夫,敲重了刀裂,敲轻了白搭。

我看了很久,问他:“师傅,磨一把剪子多少钱?”

“五块。”

“这么便宜?现在理发店磨把剪子要三十。”

他没抬头,手里的刀在粗磨石上画着圈,沙沙的,像秋虫啃叶子。

“那是理发的,不一样。”他说,“理发的剪子,剪的是头发,讲究快、利、一下是一下。我这是家里的剪子,剪布的、剪鸡骨头的、剪孩子手工课的卡纸的,各有各的用法,不能照理发那套磨。”

我不懂刀剪,但觉得他说得有意思。

“那您这叫什么磨法?”

他停下,把刀翻过来,就着盆里的水冲了冲,水珠在刀面上聚成一道细线,缓缓流下。

“我这是‘养刃’。”

“养?”

“刀不是越锋利越好。”他说,“太快的刀,用的人不知道轻重,一使劲,刃就崩了,反而不长久。你看我这刀磨出来,能剃毛,但不咬手;切得动老姜,但不伤砧板。这叫‘有分寸’。”

他把刀递给我。我接过来,对着光看,刃口是均匀的青灰色,不是那种白得晃眼的新锋。我用指腹轻轻横着抹一下 — 涩的,不割手。

“您磨一把刀要多长时间?”

“看底子。底子好的,一刻钟;底子差的,要来回好几次。但磨刀这件事,急不得。你急,它就给你卷刃;你慢,它反倒听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讲天气。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两把菜刀走过来,远远就喊:“老李,这把剁过骨头,刃上有个豁,你看看还能不能救。”

他把刀接过去,对着光,沉默地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想,人的修养,是不是也是这样磨出来的?

不是越锋利越好。不是越耀眼越对。而是在无数次的砥砺中,渐渐褪去急切的火光,沉下一层均匀、温润、不伤人的青灰色。

能用,但不轻用。

锋利,但不露锋。

沙沙声又响起来了。盆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像日子的年轮。

我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是那个姿势:小马扎、蓝布、一把刀、一盆水。

太阳斜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并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像磨刀石,也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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