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坐在一株无花果树下,这是城里难觅的老树,虬曲的枝干在暮色里勾出倔强的轮廓。它早过了结果的年纪,只将满身的叶舒展成一把苍绿的伞,筛下斑斑驳驳的光与影。这时节,夏末的风已带着些微的凉,拂过叶隙,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一句句无人能解的私语。我伸出手,抚过一片厚实的叶,那脉络清晰的手感,竟让我想起小时翻阅外公羊皮封面旧书的触觉。
叶的背面,是毛茸茸的微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我的指尖沿着主脉滑下,忽然停住了。叶的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被虫蚀穿的孔洞,不大,却让穿过的夕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光斑,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遗落在时间之外的、过于完美的金币。光斑随着微风轻轻颤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我就那样怔怔地望着,望着那空无的洞与它创造的丰盈的光,心里那根关于“源头”与“遮蔽”的弦,被无声地拨动了。
我们人类的故事,仿佛正是从这样一枚“叶子”开始的。
那伊甸园里的第一对人,在尝过那枚“分别”的果子后,第一桩“智慧”的举动,便是摘下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织遮掩身体的裙子。我常想,他们摘叶时,指尖可曾颤抖?可曾留意过叶片上茸毛的柔软,或是断梗处渗出那乳白色汁液的微黏?恐怕是没有的。惊惶淹没了所有感官,羞耻如烈焰炙烤着新获的“自我”,他们急急地、笨拙地将那些还带着植物清气的叶片连缀起来,像筑起第一道脆弱的堤坝,抵挡那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彼此目光与内心自审的洪流。
那真是人类最初也最天真的“作为”。想起先前谈道家时,老子那句冷峻的判词:“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那几片无花果叶,岂不正是“礼”最原始、最简陋的雏形?当浑然一体的“道”在心灵中破裂,第一个落下的碎片,便是这用以“遮羞”的形式。我们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用越来越繁复的礼法、道德、制度、学说,一层又一层地覆盖那最初感到的“赤裸”与“不安”,就像给一株本会自然生长的树,绑上支架,塑以盆景,刻下纹路,并冠之以“文明”与“进步”的名号。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那最初的几片叶子,谁又能说,不是第一个被“窃取”并赋予沉重意义的“钩”呢?
而我们为之争论不休、甚至兵戎相见的“善”与“恶”,那枚诱人果子的全部精魂,是否也像这虫蚀的叶孔?它是一个“空”,一个“缺”,但它出现之后,阳光才有了形状,尘埃才有了舞动的轨迹。没有这个“孔”,光只是弥漫;有了这个“孔”,光便成了“束”,成了可以凝视、可以思索的对象。善恶之念,或许正是人心上被某种更古老的存在“蚀”出的孔洞,透过它,我们才第一次“看见”了行为的重量、选择的阴影、以及自身在天地间那既渺小又巨大的投影。那对始祖感到的“羞耻”,与其说是对赤身的羞耻,不如说是对这突然“被看见”、被“分别”的自我存在的羞耻。叶子遮住的,与其说是身体,不如说是那道刚刚裂开、还灼灼刺目的认知之光。
风大了一些。树影在地上婆娑,像无声的潮水。那枚光斑碎成了许多跳动的小金鳞,旋即又聚拢。道家所呼唤的“复归于朴”、“绝圣弃智”,想来便是希望我们能勇敢地摘下这片遮羞的叶子,重新坦然立于日光与清风之中,如初生之婴。这境界高妙得令人神往,却也凛冽得令人却步。摘下叶子之后呢?那虫蚀的孔洞依然在,善恶的知识已然入骨,我们真能回到“不知不识”的混沌吗?还是说,那份想“回归”的渴望本身,也不过是另一片更为精致、更为隐形的“无花果叶”,遮盖着我们永失乐园后那无法平息的乡愁?
我忽然觉得,那第一对夫妻,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全然惊惶。在匆忙编织的间隙,当他们冰凉的指尖无意触碰,或是在树叶窸窣的轻响中,听见彼此依然贴近的呼吸时,是否也曾有过一刹那的停顿?是否也曾从叶片的缝隙里,瞥见园中树木依旧苍翠,流水依旧潺湲?那被宣告“失却”的自然,其实从未真正远离,它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自制的帷幕隔开了。真正的“道”,或许不在叶子的前面或后面,而就在叶子本身 — 它的脉络里流淌着生命的律动,它的存在既是一种“遮”,也何尝不是一种“显”?显露出人类试图理解、安顿自身的永恒努力,哪怕这努力始于一个笨拙的动作。
暮色渐浓,无花果树融成一片沉静的墨绿。我站起身,准备离去。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看见那片被虫蚀的叶子,在最后的微光里,边缘镶上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边。它不再是一片需要被评判为“完整”或“残缺”的叶子,它只是它自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承接着光,也吐纳着光。
人类的故事,也许并不需要以摘下或戴上那枚叶子作为终结。或许,当我们终于能平静地凝视那叶上的孔洞,承认那光与影都是从我们自己生命中透过的景象,不再急于编织更大的叶片去覆盖它,也不再奢望彻底消弭它时,我们才真正开始懂得,何谓“自然而然”。那最初的遮羞叶,是我们的稚拙,是我们的枷锁,但或许,也正是我们学会悲悯与接纳的第一课。
我踏着满地的碎影归去,心中仿佛也落着一片无花果树的叶子,轻盈,而带着生命的微光。
···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