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是有性格的。
有的城喧嚷,有的城沉默。有的城富足,有的城贫穷。有的城古老,有的城年轻。但还有一种性格,比这些更深 — 有的城是活的,有的城是死的。
活的城,哪怕房屋低矮、街道狭窄,走在其间,也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在流动。像春天的风,看不见,却吹得人心里的叶子沙沙作响。死的城,哪怕高楼林立、灯火辉煌,也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每一扇窗都亮着,却没有一扇是为晚归的人留的。
是什么决定了一座城的死活?
“城因正直人祝福便高举,却因邪恶人的口就倾覆。”(箴言11:11)
原来,城的生命不在它的城墙有多厚,也不在它的财富有多丰。城的生命,在它的言语里。
···
我想起一个地方。
那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袋烟的工夫。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见了面总要停下来说几句话。说的无非是些家常 — 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县城的中学,谁家的老人生病住院了,大家凑钱送去。
那些话很轻,轻得像春天的柳絮,落在肩上,拂一拂就掉了。可它们又很重,重得能撑起一座城。
我记得有一个冬天,镇上一户人家失了火。半夜起的火,等人们发现时,房子已经烧塌了一半。那一夜,全镇的人都醒了。男人们拎着水桶跑去救火,女人们把家里的棉被抱出来给那家人取暖。第二天一早,大家又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帮他们盖新房。
说的还是那些家常话。可那些话里,有东西在生长。
后来我想,那大概就是箴言里说的“正直人的祝福”。不是刻意的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邻舍的难处放在自己心上。这样的话,一句一句,落在那城里,就成了城的根基。
···
邪恶人的口,却是另一种东西。
它不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坏话。它只是悄悄地在人心里撒种子 — 怀疑的种子,纷争的种子,冷漠的种子。它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顾好自己就行了。”它说:“那人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说:“算了算了,说了也没用。”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平常。可它们像白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城的梁木。你听不见声音,看不见痕迹,直到有一天,整座城轰然倒塌,人们才惊觉:原来那些话,就是倒塌的原因。
我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种倒塌。
那是一座大城市,人和人之间离得很近,心却离得很远。电梯里遇见邻居,各自低头看手机。楼道里听见有人吵架,赶紧关上门。谁家有困难,不知道;谁家有喜事,不关心。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盒子里,用耳机把自己和世界隔开。
那座城很高,很亮,很忙。可我每次走在那里,都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像一座巨大的冰雕,看着璀璨,其实一碰就碎。
···
圣经里有一座城,叫所多玛。
那座城最终被从天而降的火烧灭了。可在此之前,它已经死了很久。死在那座城里的人不再彼此招呼,死在那城里的人把客旅当作敌人,死在那城里的人连最后的义人也要赶出去。
火不是原因,是结果。
而另一座城,叫耶路撒冷。那座城也常被围困,常被攻破,常被焚烧。可它一次次被重建,一次次重新站立。因为总有一些人,在那城里说着正直的话,做着正直的事。他们是城的盐,是城的光。只要还有他们,城就不会真正灭亡。
大卫说:“耶路撒冷被建造,如同连络整齐的一座城。”那连络整齐的,不是石头,是人心。
···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每个人都在建造一座城。
那座城可能很小,小到只是一个家,一个办公室,一间教会。可它也是一座城,有它的街道,有它的居民,有它的气息。而城的命运,就握在我们手里 — 握在我们的舌头上。
我们说的话,要么是祝福,要么是咒诅。
祝福的话,不一定是什么漂亮话。它可能只是一句“我来帮你”,一句“我为你祷告”,一句“不要紧,我懂”。可这些话落在地上,就生根发芽,长成树,给路过的人遮荫。
咒诅的话,也不一定是什么脏话。它可能只是一句“那人不行”,一句“反正没人在乎”,一句“我就知道会这样”。可这些话飘在空中,像毒气,吸进去的人,心就硬了,冷了,死了。
城因正直人祝福而高举。每一句正直的话,都是一块砖,砌在城的墙上。每一句祝福的话,都是一盏灯,点在城的窗口。
···
我想起那个小镇,想起那些在街边停下来说话的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城市的性格”,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建造什么。他们只是说着话,过着日子,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可就是那样的话,那样的人,撑起了一座城。
如今那座小镇变了,主街拓宽了,楼房盖高了,人也不像从前那样停下来说话了。可我每次回去,还是能感到那种气息 — 那种从前的正直人留下的气息。它还在,还在托着那座城。
因为祝福的话,一旦说出去,就永远不会收回。它们像种子,埋在土里,哪怕过许多年,也要发芽。
而那座城,因着这些种子,仍然活着。
心城
如果将人的心看作一座城。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挥不去。我想象心里的城墙,心里的街道,心里的灯火与阴影。想那座城里住着谁,城门向谁敞开,城墙上有无守望的人。
起初的心,该是像大卫的耶路撒冷,建造在山上,有溪水从城下流过。晨光先照在城墙上,整座城都是金黄的。城门昼夜不关,因为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孩子们在街上玩耍,老人在城门边闲坐,说着那些从起初就有的故事。
那是最初的心城。
后来有了第一次的关锁。
也许是被人伤害的那一日。也许是发现世界并不如想象的那一日。也许是第一次说谎、第一次嫉妒、第一次恨人的那一日。总之,有一扇门,悄悄地关上了。关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只是心里某个地方,从此不再对人敞开。
关了一扇,就会关第二扇。
伤害多了,城墙就厚起来。失望多了,城门就少起来。到后来,有些人的心城,从外面看简直固若金汤。没有门,只有墙。高高的墙,冷冷的墙,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防止有人翻进来。
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却不知道,一座没有门的城,不是城,是坟。
···
箴言说:“城因正直人祝福便高举,却因邪恶人的口就倾覆。”
这话若放在心城,该怎样解?
我想,那“正直人”的祝福,就是那些从外面进来的光。也许是母亲的一句叮咛,也许是朋友的一次倾听,也许是陌生人在你最无助时伸出的手。这些话,这些人,轻轻地叩着你的城门。你若开了,光就进来。你若开了,城就被高举。
那“邪恶人的口”,却不一定是别人的咒骂。更多时候,是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它说:“你不配被爱。”它说:“没有人真正在乎你。”它说:“算了吧,反正都一样。”这些话像攻城锤,一下一下地撞着你的心墙。撞得久了,墙就裂了。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
最坚固的城,往往不是被敌人攻破的,是里面先乱了。
···
我想起一个朋友。
她的心城,我去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城的街道很宽,阳光很好,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摆着花。她在城门口迎接我,没有问我的来意,没有查我的身份,只是笑着拉我进去,好像我本来就是这城里的居民。
后来我们失散了。再见面时,是许多年后。她还在,城却变了。城门关着,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她才开了一条缝。那缝细得只容得下一只眼睛。她的眼睛从缝里望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警觉。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
可我从那条缝里望进去,看见街道上长满了草。那些窗口的花,都枯了。
我不知道她的城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是谁伤害了她,不知道有多少夜晚她独自守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可能到来的敌人。我只知道,那座城还在,却不再是城了。是一座堡垒。堡垒和城的区别是:城是为了让人进来,堡垒是为了把人挡在外面。
她想保护自己。她确实保护了自己。可她也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外面的世界进不来,里面的自己也出不去。
···
圣经里有一座城,叫锡安。先知以赛亚曾看见异象,说:“你的城门必时常开放,昼夜不关。”
我从前读到这里,想的是那城的荣耀、富足、平安。如今再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一座昼夜不关的城门,需要多大的信心?
那意味着,你相信进来的不会是敌人。你相信即使有敌人进来,城里的力量足以胜过。你相信夜间的黑暗不能吞吃城里的光。你相信敞开,比关闭更安全。
这不是天真,这是信心。
是以色列人在旷野的信心。云柱火柱环绕他们,他们就敢在沙漠里安营。是彼得在水面上行走的信心。他望着主,就敢踩在浪上。是耶稣在各各他的信心。祂敞开双臂,就敢为世人死。
心的城门昼夜不关,不是因为世上没有危险,是因为城里有一位守护者。
···
如果将人的心看作一座城,那么每一个早晨,我们都面临一个选择:开门,还是不开?
开门,意味着可能受伤。开门,意味着可能被误解、被利用、被辜负。开门,意味着让那些不配进来的人也进来,因为门一旦打开,就分不清谁是配的,谁是不配的。
可若不开门,城就死了。
那些古老的城,都有两样东西:城门,和井。城门是为了让祝福进来,井是为了让活水出去。没有城门,活水就出不去,成了死水。没有井,城就只进不出,成了仓库。
城不是仓库。城是活物的集合。是人与人相遇的地方,是故事与故事交织的地方,是伤口被看见、眼泪被擦拭、孤独被击碎的地方。
这样的城,必须有门。
···
我最近开始修缮心里的城。
不是加固城墙,是修整城门。那门很久没开了,铰链都锈住了。我用祷告当油,一滴一滴地滴在门轴上。滴了很久,门才开始松动。
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只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暖暖的。那光照在门内的地上,地上就长出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可那是许多年来的第一朵。
我又开大一些。光进来得多些,花就多些。风也进来了,吹在脸上,有点凉,可那是活物的风。不是城里那种闷了多少年的死空气。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敢把门完全打开。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但我知道,门已经动了。锈已经松了。光已经进来了。
而那坐在光里的,就是我一直等候的那一位。祂没有叩门,因为门还没有完全开。可祂就坐在光里,等着。
等着我的心城,因祂的祝福被高举。
当城倾覆
“根据箴言11:11,如何看伊朗被轰炸?是否双方缺乏正直人?”
友人的提问很难,不是难在答案找不到,是难在答案太沉重。当我看见新闻里那些画面 — 德黑兰的夜空中火光升起,特拉维夫的民众躲进避难所,双方都说着“毁灭性报复”这样的话 — 再翻开箴言11章,那句话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城因正直人祝福便高举,却因邪恶人的口就倾覆。”
“双方都没有正直的人吗?”
我望着那片土地,那座城 — 不,是许多座城。耶路撒冷,德黑兰,加沙,还有那些被战火照亮的城市。我不敢轻易回答“有”或“没有”。我只能试着,用那颗已经比作“心城”的眼睛,再看一次。
一、什么是正直?
在回答“有没有”之前,也许要先问:什么是正直?
箴言里的“正直人”,希伯来文是יְשָׁרִים(yesharim)。这个词的字根意思是“直的”、“平的”,像一条没有弯曲的路。正直人,就是走在直路上的人 — 不诡诈,不偏斜,在神面前心是正的。
可问题是,人看人,总觉得对方的路上满是弯曲;看自己,却觉得自己走得挺直。
以色列说:我们是在自卫。伊朗的导弹威胁我们的生存,我们的行动是先发制人。
伊朗说:我们是在反抗。美国在谈判桌上虚与委蛇,转身就发动袭击,这是对外交的背弃。
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一方都能列出一长串对方的罪状。每一方的口里,都说着“正义”的话。
可如果双方都觉得自己是“正直人”,那城为什么还是倾覆了?
二、祝福与倾覆
箴言11:11说得很清楚:城被高举,是因为正直人的祝福;城被倾覆,是因为邪恶人的口。
祝福,不是空话。是那些真正建造人的言语和行为 — 怜悯、公平、诚实、和平。当城里有人愿意放下自己的利益去帮助邻舍,当掌权者以公义治理百姓,当人与人之间有信任和善意,城就被高举。
倾覆,也不是突然发生的。是那些日积月累的恶言恶行 — 诡诈、谎言、贪婪、仇恨 — 像白蚁一样,一点一点啃噬城的根基。等到城塌的那一天,人们才惊觉:原来我们早就住在危楼里了。
那么今天,当我们看见导弹划破夜空,看见双方都在发誓要摧毁对方,看见谈判桌上的承诺转眼被战火吞没 — 我们看见的,是不是就是那“邪恶人的口”正在工作?
不是单指哪一方的口。是指所有的口,只要说的是仇恨、是报复、是绝不妥协。
三、有没有正直人?
我不敢说没有。
事实上,我相信那片土地上,一定有正直人。
也许是在德黑兰的街头,那个34岁的阿里·巴盖里。他对记者说:“无论谈判结果如何,都应该让人民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不是一点点 — 这是我们的权利。” 他想要的是和平的生活,不是战争。
也许是在特拉维夫的避难所里,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不在乎谁的政治正确,只希望天亮的时候,孩子还能看见太阳。
也许是在某个村庄里,那个为敌对国家的难民送去面包的志愿者。也许是在某个教会里,那个昼夜为和平祷告的老人。
这些人,是城里的盐。是城里的光。他们的祝福,虽然微小,却在暗中托着那座城,不让它彻底陷落。
可问题是,这些人的声音,能传多远?
当政客们喊着“彻底摧毁”、“毁灭性报复”,当媒体渲染着仇恨和对立,当双方的“邪恶人的口”震耳欲聋 — 那些微小的祝福,就被淹没了。
城还在,却摇摇欲坠。因为正直人的祝福太少,而邪恶人的口太响。
四、心城的镜子
也许,这场远方的战火,也是一面镜子。
照见的,不只是那片土地上的纷争,还有我们心里的城。
我们心里的城,是不是也常常被“邪恶人的口”倾覆?
那口,有时候是别人的 — 伤害我们的人,冤枉我们的人,与我们为敌的人。他们的话像攻城锤,一下一下撞着我们的心墙。
那口,更多时候是我们自己的 — 我们心里那个声音,说:“他们不配被原谅。”“他们活该。”“我绝不妥协。”
这些话,和那些政客的话,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
也许规模小一点,没有导弹跟着。但性质是一样的 — 都是恶言,都在倾覆心里的城。
箴言说:“生死在舌头的权下。” 这话不是夸张。一句仇恨的话,能杀死心里的一座城。一句赦免的话,能让死了的城复活。
五、一点余烬
今天,那片土地上的城还在燃烧。
我不知道这场战火会烧多久,不知道会有多少正直人死在今夜,不知道那“邪恶人的口”什么时候才能静默。
我只知道,箴言11:11不是一句空洞的道理,而是一个属灵的定律:祝福建造,恶言拆毁。这定律运行在国与国之间,也运行在你我心里。
如果那片土地上还有正直人,愿他们的祝福被神听见。如果那片土地上的恶言太多,愿神怜悯 — 因为城倾覆的时候,压伤的,往往是那些最微小的无辜者。
而我们,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为自己心里的城守望。不让仇恨的言语进来定居。不让报复的念头占据城墙。留一扇门开着,让光还能照进来。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一点余烬。
因为经上记着说:“公义使邦国高举,罪恶是人民的羞辱。” 这话,对每一个城,每一颗心,都是真的。
祷告:
耶路撒冷啊,愿你城中平安。
德黑兰啊,愿你街上有光。
所有在战火中的人,愿你们被保守。
所有在仇恨中的人,愿你们被挽回。
所有在绝望中的人,愿你们看见那真正的和平之君。
祂来,不是要倾覆,乃是要拯救。
奉祂的名,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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