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东头卖豆腐的老周,有个怪习惯。
每天收摊前,必把案板刷三遍,抹布拧干搭好,木托盘码齐,连盛卤水的塑料桶都要倒扣着沥干,桶底朝外,像一排歇息的甲虫。
旁边卖水产的喊他:“老周,你这摊儿比你家里都干净!”
老周不接话,继续擦他那把铝皮勺,擦完了插进围裙兜里,只露个勺柄。
我买豆腐常去他那儿,一来二去熟了。有一天忍不住问:“您这收摊比出摊还累,图什么?”
他正弯腰捡掉地上的一根捆豆干的草绳,直起身来,把草绳扔进垃圾桶,才慢悠悠说:
“我这摊子小,东西也贱,但它是我的摊子。”
就这一句。
后来我听边上卖菜的大婶说,老周以前在单位开小车,给领导开了三十年。退休了闲不住,才出来摆摊。
“人家那叫素质。”大婶择着空心菜,头也不抬,“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收拾得该有的模样。”
该有的模样。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懂了。
收摊刷案板,不是因为案板脏,是因为它是案板。
草绳该进垃圾桶,不是因为值不值钱,是因为它是草绳。
那把铝皮勺插在围裙兜里,露个勺柄 — 好拿,也不蹭脏衣服。
都是小事。小到没人看见,小到没有回报。
但事情到了他手里,就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昨天傍晚又路过菜场,老周正在收摊。夕阳斜着打进来,水槽扣在案板上,抹布晾在秤盘边,铝皮勺的柄还是露在外面。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那就是一个人该有的模样。
等人
父亲是个守时的人。不是那种提前十分钟到的守时,是提前半小时。
我小时候跟他出门,常常是饭还没吃完,他就开始看表;电影散场字幕刚起,他已经站到过道边上。我母亲说他:“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光会等。”
父亲不反驳,下次还是等。
后来我上大学,离家远,一年回两趟。每次坐夜班火车到站是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出站口空空荡荡,只有拉客的摩的师傅在抽烟。我每次都以为这次他不会来接了,太早,没必要。
但每次都看见他。
站在出站口最边上那根柱子旁,不往里挤,也不挥手,就站在那儿。看见我出来了,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看他后脑勺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
有一年春节,我提前一天到家,没告诉他。傍晚去巷口买酱油,远远看见他站在理发店门口。
理发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上的车,也不急,也不走。
我走过去问:“爸,你站这儿干嘛?”
他说:“约的四点半理发,来早了,人家还没开门。”
我看表,四点十分。
“那你先回家啊,到点再来。”
他想了想,没动:“也行。”但还是站了两分钟,才跟我往回走。
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一年他六十三岁。
现在我也有等人的习惯。
朋友迟到半小时,我不催,也不生气。包里有书就翻几页,没书就看树,看云,看街对面奶茶店出来的人手里捧的都是什么口味。
等人这件事,以前我觉得是浪费时间。后来觉得,时间花在等人上,其实也没浪费。
等的时候什么都没做,但也没焦虑,没抱怨,没把坏脸色留给要见的人。
只是站在那儿,让被等的人知道 — 不着急,你慢慢来,我还在。
这就是等人该有的样子。
也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春风
我家楼下有个保安,姓周,六十几岁了,瘦小,背微驼,制服永远洗得发白。
他有个习惯: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站在单元门口,也不说话,就站着。
起初我以为他在等什么人。后来发现不是 — 他是给上班上学的人开门。
其实门是自动的,你走过去,它自己会开。但周师傅还是站在那儿,见人来了,隔着两三步远,轻轻点一下头,手往门的方向虚迎一下。就那么一下,也不多余,也不殷勤。
门开了。
你走进去,回头看,他又背着手站着,等下一个。
冬天冷,他站在门斗里;夏天热,他站在门廊外。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我问他:“周师傅,这门自动的,您不用天天站这儿。”
他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我知道自动。但有人过来,门自己开了,冷冰冰的,没人情味儿。我站这儿,点个头,人就知道 — 这门不是机器给你开的,是有人看见你来了。”
他又说:“大清早的,看见个活人脸,总好过看见扇玻璃门。”
我愣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都习惯性地往他那儿看一眼。他也看我,点个头,手虚虚一迎。明明天天见,明明只是打个照面,可这一天,确实好像暖和一点。
后来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到家。小区静悄悄的,路灯昏黄,单元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掏门禁卡,忽然发现周师傅从门斗里站起来。
他靠着墙打了个盹,听见脚步声,醒了。
我有点过意不去:“周师傅,您怎么还没下班?”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给我开门。
“下晚班的人也有,回来得太晚,门开着黑洞洞的,吓人。”他说,“我在这儿,好歹有个人影。”
门开了。我走进去,回头想说谢谢。
他已经转身,慢慢往值班室走了。
背还是驼的,制服还是发白的,步子还是慢吞吞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那是春天的风。不烈,不猛,不声张,只是轻轻地、柔柔地,拂在人脸上。
你不会特意感谢它。
但你知道,没有它,冬天就过不去。
周师傅就是那阵风。
他站过的门廊,他虚迎过的手势,他在凌晨两点为你亮着的那盏灯 — 都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春风从不说自己是春风。
它只是来了,然后花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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