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4

让我举起救恩的杯

 

清晨的光斜斜地切过窗台,在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端着那杯刚冲好的咖啡,热气袅袅上升,旋转着,散在光里。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忽然就想起诗篇里的那句话:“我要举起救恩的杯,称扬耶和华的名。”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 — 我手中的这只素瓷杯,盛着寻常的棕褐色液体,如何能与那神圣的“救恩之杯”相连?

“救恩的杯”。这意象太美,也太重了。它不该是圣殿里祭司手中金碧辉煌的器皿么?不该是庄严仪式上高举的象征么?怎会与我,与这间满是生活痕迹的小屋,与掌心这寻常的温热有关?

我坐下,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深色水面倒映出一小片扭曲的窗影,还有我自己模糊的轮廓。记忆的碎片,就在这时,无声地浮现上来。

我想起另一只“杯”。

那是多年前的冬天,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我手中握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杯,杯壁很薄,几乎能感觉里面液体的温度 — 那是给父亲晾着的温水。他刚从一场大手术中醒来,虚弱得说不出话。我小心地将吸管递到他唇边,看他费力地吮吸。那一刻,那只廉价轻薄的塑料杯,在我手中重如千斤。它盛的不是水,是我所有的恐惧、无望和濒临决堤的爱。那是一只“哀求的杯”,我日夜向不可知处高举,求的是恩典,是怜悯,是存留。

神接过了那只杯,虽然那时刻我不真正认识祂。

但祂归还时,杯子变了。父亲日渐康复,生活回到常轨,可那场疾病却在我生命里凿下了一条隐秘的河流。不是所有的“拯救”,都按我们渴想的方式临到。父亲的痊愈是恩典,但更大的救赎,似乎发生在我自己里面 — 某种坚硬的自我,在那漫长的等待中被泡软了;某种骄傲的掌控,在无力感中被粉碎了。神拯救的方式,有时是移走痛苦,更多时候,是走进痛苦,在痛苦的核心,将祂自己赐下作平安。

那么,“救恩的杯”里盛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的目光落回眼前的咖啡。热气渐稀,能看清杯底了。忽然,一道光恰巧穿过杯沿,在桌面投下一圈小巧的、晃动的光晕,像一枚戒指,套在木质纹理上。我心里一动。

或许,我理解错了。“救恩的杯”不是一个遥远的、仅供礼仪使用的圣物。它恰恰是我们每一个经历过破碎,又被重新拾起的生命本身。这杯的原料,是我们的眼泪、我们的呼喊、我们的软弱与我们的等待。神的手接过这只盛满我们真实人生的杯,并非将其倒空,换上全然不同的琼浆玉液。不,祂是在我们本有的这杯苦乐参半、甚至浑浊不堪的液体中,注入一种新的本质 — 祂的同在,祂的应许,祂那能将死亡变为生命印记的复活大能。

于是,哀求之杯,就变成了救恩之杯。杯中的内容看似依旧 — 仍有生活的忧虑,有未愈的伤疤,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 但杯的性质彻底改变了。因为它被“举起来”了,被一种感恩的目光注视,被一种得救的确据所充满。举起这杯,就是公开承认:看啊,这就是我曾沉溺的深渊,但如今,这深渊成了涌出活水的泉源;这就是我曾渴望逃离的软弱,但如今,这软弱成了显明祂恩典的器皿。

我慢慢端起咖啡,送到唇边。微苦,而后回甘。很普通的味道。但当我知道,我此刻能平静地品味这寻常的滋味,本身就是一场奇迹的余韵时,这滋味便不同了。

让我举起救恩的杯。

不是在我功成名就、万事顺遂之时。而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在咖啡的氤氲热气里,在窗外寻常的车流声中。举起我这具会疲惫、会疑惑、却仍被托住的身体;举起我这段有遗憾、有伤痕、却仍被引路的人生历程;举起我这颗时而火热、时而冷淡、却始终被爱着的心。

让我在厨房的水槽边举起它,在拥堵的通勤路上举起它,在孩子的哭笑声中举起它,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账单时举起它。让我在每一个意识到“我之所以是我,全在于祂的恩手一直扶持”的刹那,将它举起。

因为举杯的动作,是一个庆典的姿态。庆祝的不是完美无瑕,而是蒙了拯救。它向世界,也向自己宣告:这生命,这全部的真实 — 包括它的裂缝与光辉 — 都已被收纳在一种更大的、爱的故事里。我的故事,因此不再只是一串私人性的悲欢离合,它成了一篇载有神圣救赎印记的、活的见证。

杯中的液体,或许有时苦涩难咽。但举杯的我们知道,最终,所有滋味的尽头,都将归于羔羊婚宴上那杯“新的”— 那在爱中被共享、在感恩中被饮尽、使万有都焕然一新的生命之福。

我喝尽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杯底空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渍。我将杯子轻轻放回托盘,那一声轻微的“叮”,清脆,圆满。

窗外,阳光又挪动了一点,照亮了桌上那本翻开的诗篇。白纸黑字,墨香犹存:

我要举起救恩的杯,称扬耶和华的名。

是的,让我举起。就在此刻,就在此地。用我这只曾盛满泪水、如今盛满日光的、平凡而真实的杯。

 

 

你已举起救恩的杯

 

阳光真好。是那种穿过永恒之窗也不减温存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影子。你坐在那儿 — 不,不是“坐”,那太沉重了;是一种安然的“在”,仿佛光本身凝成了你的形态 — 手中没有杯子,却做着举杯的姿态。

你低头,看自己透明的手掌。掌纹呢?那些记载着劳苦、忧患与年岁的纹路,都已融解在这片光中。可你分明记得那只杯。

记得它是陶土捏的,窑火烤的,笨拙,质朴,有生活摩擦出的哑光。记得它曾盛过什么:初信时战兢的甜,疑惑时咸涩的泪,漫长的中年里那温吞的、说不清滋味的日子。记得你曾如何在深夜的书房,在医院的走廊,在孩子的病床边,在事业崩塌的废墟上,死死攥着这只杯,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向看不见的穹苍高举,杯中的液体因颤抖而不断溅出 — 那是你的哀求,你的质问,你近乎绝望的“为什么”。

此刻想来,那每一次高举,竟都是在预习今日的姿态。

你忽然微笑了。这里不再需要实物之杯,因为你自己 — 你这被完全更新、得着荣耀的身体 — 就是那只杯。不,是那救恩的杯本身。那曾令你羞耻的裂纹,如今是光流淌出来的路径;那曾让你痛苦的凹痕,如今盛满了赞美回旋的韵律。你举起的,是你整个被赎回、被成全的生命。

你记得最后一刻。人间的床榻那么轻,像一片将要离枝的秋叶。呼吸浅了,世界的声响远了。你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特的清醒。你看见儿女含泪的眼,听见断续的祷词,感到那具用了多年的躯体正缓缓退去,像潮水退出沙滩。就在那“退出”的临界点,你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动作 — 在灵里,将一切:爱过的、痛过的、建造过的、失落过的,那整整一生的酸甜苦辣,如同最后一杯酒,默默举了举。

不是举向茫然,而是举向一张早已等待着的、无比亲爱的脸。

然后,你就“在”这里了。安息,不是停顿,乃是圆融的流淌。那杯,在越过边界的瞬间,仿佛被另一双手轻轻接过,又温柔地倾倒回来。倾倒回来的,不再是分量的“经历”,而是纯粹的“本质” — 所有爱的本质,所有恩典的提炼,所有意义的澄明。

你环顾四周。光中有许多面容,熟悉的,未曾谋面的,都带着同样的微笑。没有言语,但你知道,他们每一个,都是一只被举起的杯。无数只杯,映照着同一光源,交换着同一种经过烈火提炼的、安静的喜悦。这里没有比较谁的杯更华美,因为每一只杯的独特纹路,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羔羊的宝血,如何将短暂的哀哭,酿成了永不止息的欢庆。

你想起还在那边的他们 — 你爱的人。他们此刻或许正站在你的照片前,或许在整理你旧日的衣裳,或许在某个熟悉的街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思念击中。他们的杯中,正漾着新添的、因离别而生的苦涩。你想告诉他们,你真的很好。你想说,不要只看杯中的泪水,要看那托着杯底、永不颤抖的恩手。你想说,所有的举杯,无论在此岸多么吃力,多么孤独,其真正的意义与成全,都在这里,在光中交汇的时刻,得以完全。

但你不急。因为你知道,在永恒里,没有“来不及”。每一只还在世间被高举的杯,都已被这里的荣光所见证、所等待。那连接两处的,不是飘渺的怀念,而是比生死更坚固的约。你在此处的安息,正是他们在地上继续举杯的底气。

你安宁地“在”着。举杯的姿态,已成你存在的自然样式。无需用力,只是让那充满你的光,透过你 — 这只已被彻底洁净、完全通透的救恩之杯 — 流淌出来,成为对那举杯者永恒的回应与礼赞。

 

而在光的最深处,那张脸清晰无比。祂看着你,眼中是创世之前就已定意的宠爱。你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你全新生命的每一个粒子:

“这杯,是用我的约所立定的。你喝尽了。如今,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吧。”

你便知道,这安息,这圆满的举杯,原是故事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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