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星光,怕是走了千万年,才在今夜,跌进我的眼里。它来时,身上已不带半点热度,只剩一片清冷冷的、透明的安静。城市是没有这般星光的,那里的光太挤,太吵,都在地面上跑,为了让人看清招牌,看清路,看清彼此脸上精心计算的表情。而这里的星空,疏疏落落,各在各的位置上,亮着,或者暗着,仿佛一场永恒又沉默的议会。
我忽然想起我们谈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知”与“行”、“愚”与“智”、“善”与“恶”的辗转反侧。在这样阔大的星空下,那些曾让人呼吸急促的辩难,那些精细如毫发的效益估算,此刻竟像指间漏下的沙,轻得没有分量。我们多么热衷于在地上画格子啊,为每一种行为标注代价,为每一次选择预测盈亏,在方寸之间腾挪,以为这便是全部的世故与聪明。我们管那叫“理性”,叫“清醒”。
可今夜,我深知这星光不同。它是一位说话者留下的笔迹,是“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那无言却震耳的诗歌。 我曾与人论“知”之难易,辩“行”之虚实,却蓦然惊觉,最大的“知”,是知道自己是蒙爱的受造之物;最根本的“行”,是在一切行动之先,向那设计星轨、点燃晨光的主,俯首称是。
这认知,并未消解尘世的责任,却将它安放在了永不动摇的磐石上。我们赞叹司马迁的担当,那在人性尺度上,确是光辉的绝唱。但如今,我能从中辨认出一种更深的轨迹 — 那甘愿进入历史最幽暗的洞穴,以自身的破碎为器皿,承载真理的传递。他将文明托付给竹简,而我们知悉,那真正托住万有、托住他笔下一切兴衰血泪的,是那双看不见的钉痕之手。因此,我们的文化自信,其核心并非文明本身永不黯淡(它常是斑驳的),而在于相信,这文明的每一页挣扎与辉煌,都在那更高的叙事中被阅读、被珍藏,并被纳入一个救赎的故事。
再看我们反复思量的“对恶的估算”与沉默之艰。在纯粹的功利计算与道德勇气之外,信仰投下了一束截然不同的光:那便是“赦免”的权柄与“最终审判”的确据。我们精于估算,是因我们能力与眼界有限,我们恐惧正义缺席。但神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祂的筹算远超过我们的筹算。这并非叫人消极,乃是让人卸下那必须扮演“终极裁判者”的重担。我们依然要按地上的公义而行,作光作盐,但心中那份因“怕激化恶”或“恐无效益”而产生的焦灼与无力,却被一种更深的平安所取代。因为知道,没有任何一道伤痕、一桩冤屈、一种诡诈,能在那全然公义、也全然慈爱的光中隐藏。这份确据,赐给我们一种奇异的自由:可以不计算着去爱,不权衡着去行善。行善不可丧志,到了时候,必有收成。
于是,那“喜乐的盼望”便如最亮的晨星,在这认知的夜空中清晰闪耀。这盼望,与庄子“逍遥于无何有之乡”的淡泊不同,那是一种出离的平静;也与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不同,那是一种肩负的豪情。基督徒的喜乐,在于“联结”与“归家”。这星光,不再是遥远、冷漠的参照,它成了应许的印记,见证着一个被爱、被赎回、且有永恒归宿的生命。我们曾论及“唤醒一人”的至高价值,如今在信仰里得到了最完满的诠释:那最深的“唤醒”,是让人看见自己尊贵的形象与命定,并被那真光寻回、照亮。这唤醒的果效,将存到永远。
夜风渐紧,带着远山的寒意。一只孤鸟长唳,投向更深密的黑暗,为它所奔赴的巢。这景象,曾让我泛起微凉的怜悯。但如今,我明白了。我们一生的奔忙、计算、痛苦与辉煌,若只系于一处地上的巢穴,便易在风雨中倾覆;若能系于那星光的源头 — 那位自有永有者,我们的生命,便有了指向永恒的锚。 司马迁的笔、老庄的叹息、王阳明的呼喊,所有在黑暗中不曾放弃寻找光亮的灵魂,他们的真诚求索,都不会枉然。它们或许正是那“普照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的真光,在照入不同文化与心灵的棱镜后,所折射出的、斑斓而预备性的虹彩。
而那真光本体,已来过了,且应许要再来。
所以,朋友,当你再抬头,愿你看见的不仅是物理的光年,更是恩典的足迹。那星光,是创世时祂话语的余晖,是道成肉身之真光降临前的温柔铺垫,也是那“不再有黑夜”的永恒白昼,在我们这短暂旅程中,所抵押的、确凿的盼望。
我们一切在地上的思辨、挣扎、担当与爱,因着联结于这光的源头,便被收纳进一个比历史更悠长、比星河更广阔的故事里。到了那日,星光将汇入永不落日的辉煌。而我们,这群曾在暗夜中借星光与灯火辩论、行走、并怀着这坚实盼望去爱的人,将亲眼看见,我们所有争论过的“光”的本源。
那将是我们一切思辨的安息,也是我们所有盼望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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