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樱花在四月才开,但一月的雨里,已经有人在树下等待了。他们举着手机,对准空枝,仿佛在预习春天的姿态。我抱着诗集走过,与一个穿黄色雨衣的老人擦肩 — 他帽檐滴下的水珠,正好落在我的书脊上,绽开一朵深色的花。
这一刻忽然懂了:有些美,正在于不必拥有。
就像上个月在渔人码头,看海鸥争夺薯条。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鸥总是慢半拍,每次俯冲都扑空。但它飞行的弧线那么稚拙,那么认真,比那些抢到食物的成年鸥更让我驻足。最后它落在栏杆上,抖了抖羽毛,仿佛在说:“飞翔本身已经够了。”然后振翅而去,留给我一片渐渐扩大的天空。
不固执原来可以如此轻盈。
想起去年试图移植一棵日本枫。我查资料、测酸碱、按时浇水,它却日渐枯萎。园艺师来看,只说:“有些树不想搬家。”我松开手,不再试图拯救。今年春天,原来的地方长出了野生的三叶草,密密地开着小紫花,蝴蝶在上面跳舞。死亡让位给新生,固执让位给偶然 — 而偶然往往比计划更仁慈。
诗集在怀里渐渐被雨水浸出深浅。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喜欢旧书店了。那些扉页上的赠言:“给亲爱的玛丽,1947年圣诞”、“愿哲学照亮你的路” — 我们永远不认识玛丽,不知道她是否被照亮。但这两个陌生的生命,通过一行字,在我的午后轻轻碰触,然后各自继续前进。就像此刻,穿黄色雨衣的老人已经转过街角,他滴落的水珠却留在我的书里,成为这个潮湿午后最明亮的印记。
有时擦肩而过,比长久拥有更接近永恒的本质。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瀑布般泻下,刚好照亮远处雪山之巅 — 那是我整个冬天都想攀登,却总因天气未能成行的地方。现在它就在光中,晶莹如应许之地。而我站在这里,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固执地上去。有些风景,本就是为了眺望而存在;有些山,本就是为了不被征服而耸立。
回家路上经过社区花园。牌子上写着:“让野花野草生长,它们比我们更懂这块土地。” 栅栏门虚掩着,不拒绝也不邀请。我继续往前走,没有推门。
也许所有的善,都藏在这恰到好处的距离里 — 不为相遇而强求,不为分离而悔恨。就像此刻吹过街道的风,它经过我,但不为我停留;它改变我的发梢,但不改变我的方向。我们相互影响,然后释然地让彼此远去。
钥匙转动门锁时,我突然微笑。衣角还在滴水,但心里很轻。就像那只总扑空的小海鸥,我终于学会欣赏“错过”本身的形状 — 它不是缺憾的轮廓,而是可能性展开的幅度。
温哥华的雨季还要持续很久。但我知道,明天出门时,会遇见另一些伞,另一些水洼,另一些不必相识却共享此刻的路人。我们会擦肩,会留下各自的水珠,会走向各自该去的方向。
而这就是够了 — 在这短暂的交汇里,我们已赠予彼此全部该赠予的:一场雨的共同记忆,一条街的并肩同行,一个瞬间的完整相遇。然后松手,让彼此成为彼此的路过。
因为真正的相遇,往往发生在最温柔的松手之后。就像光松开了云,才抵达雪山;种子松开了土壤,才遇见天空。而我松开“必须拥有”的执念时,终于看见了万物之间,那些轻轻碰触即分开的美。
门在身后关上。衣帽架上的黄色雨衣,静静滴着不属于我的雨水。那滴从陌生人帽檐落下的水珠,正在诗集的第八十七页慢慢晕开 — 正好是这句:
“有些路啊,只能经过一次。但经过的本身,已是一首完整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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