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着种种伪造的名人名言，有的甚至假借诺奖得主之口。莫言、鲁迅等名家的名字，常被强行安在一些似是而非的警句前面，以增加其分量。这现象背后，是一个令人玩味的逻辑：只要能达到传播、唬人或牟利的目的，手段的真伪、言语的诚实，皆可退居其次。这不啻为“人不要脸，百事可为”在当代信息社会的一个鲜活脚注。
此处的“脸”，早已超越简单的面皮与羞耻。它是一套由诚信、担当、对规则的基本敬畏所构成的内在秩序，是文明社会赖以黏合的基石。古人云“修辞立其诚”，言语的根基在于诚信，讲究名实一致、言行一致。又言“君子养心莫善于诚”，将诚信视为修养心性的最高途径。一旦抽去这块基石，社会便会滑向一个以“可为”为唯一准则的失序状态。
一、“不要脸”的诱惑：短期“百事可为”的幻象
放弃底线，确能在特定情境下制造出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与短期收益。
在商业领域，从“无尖不商”到“无奸不商”的讹变，悄然折射了某种价值观念的堕落。前者赞美的是古时米商让利，让斗中米粮“冒尖儿”的厚道；后者则成了为投机取巧正名的借口。当“流量至上”成为铁律，数据造假、夸大宣传、收割“智商税”便成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成功学”。他们视消费者为猎物，将商业伦理抛诸脑后，在短时间内攫取暴利，留下一地鸡毛。
在公共言论场，断章取义、煽动情绪成为博取关注的利器。正如一些流传的名人名言，常被刻意删去后半句，以迎合某种情绪或论调。观点不再需要逻辑与事实的支撑，只需足够极端、足够响亮。严肃的讨论被喧嚣的骂战取代，共识在一次次撕裂中变得遥不可及。撒谎者无需承担代价，反而可能因“胆大”而收获拥趸。
在个人层面，“精致利己主义”大行其道。遇事推诿、邀功诿过，将规则与责任视为束缚自身的障碍。为了晋升，可以剽窃创意；为了逃避，可以信口雌黄。他们将“人不要脸，百事可为”奉为生存智慧，在每一次逾越红线的小胜利中沾沾自喜。
二、溃败的开端：“百事可为”后的“万事皆虚”
然而，“不要脸”所打开的，绝非通往自由与成功的坦途，而是一条通向系统性溃败的滑坡。
首先，信任的瓦解是根本性的崩溃。 古人早已洞察：“失信不立”。“人若无信，百事皆虚”。当欺骗成为常态，社会运行的摩擦成本将无限增大。商家需要花费巨资自证清白，人与人之间充满猜忌，合作变得艰难。最终，无人受益，整个社会陷入“互害模式”的泥潭。
其次，秩序的失范带来长期混乱。 “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君子心中常存法度，而小人只惦记恩惠。若人人皆只求“怀惠”而不“怀刑”，那么法律、规则与公序良俗将形同虚设。短期看，钻营者得利；长期看，系统失能，所有人都将成为无序的受害者。
最终，是共同体的精神消亡。 一个健康的社会，依赖于成员间的基本善意与道德自觉。孔子盛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种“孔颜之乐”的核心，是超越了物质困窘的精神富足与道德坚守。若“不要脸”成为主流价值，这种基于高尚品格的精神境界将无处栖身，社会将沦为冰冷残酷的名利竞技场。
三、守住“脸面”：文明社会的“有所不为”
因此，抵御“百事可为”的诱惑，坚守那份“脸面”，是文明存续的必须。这要求：
于社会，需筑牢制度的堤坝。 让失信者付出代价，让违规者受到惩处，使“诚信”与“规则”成为不可触碰的高压线。法律的刚性约束，是底线得以存续的最后保障。
于文化，需重彰价值的荣光。 应弘扬那些真正支撑我们文明的传统智慧，如“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义利之辨，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节。让“厚德载物”的厚重，取代“唯利是图”的浅薄。
于个人，需涵养慎独的功夫。 “君子慎其独也”。真正的底线，是在无人注视时，内心依然恪守的准则。是在面对那枚本可轻易收入囊中的五分钱时，能感到刺痛并缩回的手。这份内在的耻感与良知，才是“脸面”最坚实的底色。
“树无皮不活”，人无“脸”，则虽生犹死。这个“脸”，是我们的精神脊梁，是我们在黑夜中用以识别彼此，并温暖互信的那盏心灯。一个“百事可为”的世界，注定是一个万物凋零的荒原。而一个懂得“有所不为”的民族，才能厚德载物，行稳致远。这或许才是对“人要脸，树要皮”这句古老训诫，最深切的当代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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