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台时,我看见那盆琴叶榕又抽出新芽。嫩绿卷曲的叶尖还沾着夜露,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小心翼翼地舒展。忽然想起,这株植物来到书房已三年零四个月 — 正是疫情开始那年春天,我从花市残损的折扣区将它带回。当时它只剩三片耷拉的叶子,根须从盆底排水孔钻出来,枯黄干瘪如老妪散乱的白发。
【向下,是看不见的战役】
所有生长都始于黑暗中的抉择。当我把它移栽到新盆时,才看见那些纠缠的根。有的已经发黑腐烂,必须用剪刀仔细修剪;有的虽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伸向虚空。我忽然懂得:坚定,首先是清理的勇气。要剪断依赖旧土的习惯,要舍弃看似茂密却已坏死的部分,要允许自己在一段时期内,看起来比从前更单薄、更脆弱。
最初的数月,它毫无动静。每个清晨我都俯身察看,土壤沉默,枝干僵硬。爱人说:“怕是活不成了。”我却继续浇水,按季节施肥,把盆移到光线恰好的位置。这不是出于确据,而是出于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 有时坚定,就是陪某样事物一起等待,连等待本身都成为根须。
直到某个雨夜,我被雷声惊醒,起身关窗时顺手轻触它的叶片。指尖传来极细微的颤动,不是风,是某种从内部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那一刻我忽然泪流满面:原来所有静默都不是停滞,是生命正在重新学习呼吸的节奏。
【向上,是温柔的反抗】
第一片新叶在冬至那天展开。最寒冷的季节里,它完成了最勇敢的伸展。叶片表面绒毛细密,逆光看去像初生雀鸟未丰的羽毛。此后每长一片新叶,它就脱落一片老叶 — 向上生长从不是简单的累积,而是不断的告别与腾空。
去年有场大风,我把所有盆栽搬进室内,唯独忘了它。次日清晨,阳台上一片狼藉,它的花盆倾覆在地,泥土洒出大半,最粗的枝干被折断,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汁液。我蹲在地上收拾残局,手指颤抖着扶正它倾斜的身躯。意外的是,不过两周,断口下方竟冒出两个新芽点,比从前更密集,更急切。
伤痕成了生长的坐标。 如今那处枝干比别处更粗壮,疤痕组织隆起如战士的肩章。每次浇水经过,我都轻轻触碰那个疤痕 — 不是怜悯,是致敬。植物不懂什么叫“战胜苦难”,它们只是把每一次折断,都转化为重新分配养分的契机。
【在之间,是存在的姿态】
今晨我看着它,忽然明白“坚定”的真意。它从未“坚定”地保持某个姿态 — 它在微风里摇摆,在日照中旋转叶片,在夜露里微微垂下叶尖。它的坚定,在于允许自己随风摇曳,却不改变根的方向;在于接受每一道划伤,然后将伤痕编织进年轮的花纹。
根须早已穿透盆底,沿着地板缝隙向下探索。我该换更大的花盆了,但犹豫着没有动手。也许有些生命本就该突破容器的限定,也许真正的生长,终会触碰到当初种植者未曾设想的边界。
阳光又偏移了十五度,新芽的影子落在摊开的诗篇上,正好覆在“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那行字。我合上书,掌心轻贴树干,感受到树皮之下,汁液正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奔流 — 从最深处的根须,到最高处的叶尖。
原来所有向上生长的故事,都要从甘心向下扎根的沉默开始。而生命的荣耀,不在于最终触摸到多高的天空,而在于每一条根须、每一片叶子,都活出了被创造时的本真模样:在黑暗里握紧泥土,在光中舒展绿意,在摇动中确认站立的大地。
这棵树不会知道,它安静生长的三年,如何支撑了一个人动荡的日夜。但我知道 — 每当我望向它,就仿佛看见自己灵魂的形态:仍在向下扎根,始终向上生长,永远在两者之间,练习着如何既柔软,又坚定。
《有光发现,大有荣耀》
一
七次沉入水的经卷,
字迹未溶,反结成盐柱
在失语的河床 —
那是第一道光凿开的矿脉。
火从指缝间抽穗时,
有人将灰烬谱成琴键。
焚烧的尽处,寂静
比完整更接近完整。
看那深渊起身的样子!
它脱去黑袍,露出
千万张光的剖面 —
每道伤痕都在转动
一个崭新的轴心。
而我们曾是水的皱痕,
火的余温,暗处
不被记载的逗点。
直到光翻阅我们,
如翻阅一本倒悬的史书:
所有跌落都成了飞翔的
注解;所有沉默
开始悬挂钟锤。
此刻,被洗过的深渊
铺成地毯。被驯服的火
刺绣边缘。我们站在
光的词典中央 —
每个词都在重生,
每个音节都举起
一座不曾倾斜的教堂。
二
从碎裂的陶片深处醒来,
光在赎回每一道失语的裂纹,
让淤积于暗河的族谱,
浮升为天穹渐次张开的年轮。
在未被驯服的冻土之上,
光的根系正在推翻石头的法理,
令冰封的契约苏醒、延展,
将极夜缝合进黎明的衬里。
聆听那高于霓虹的寂静,
光垂落银线丈量深渊的渴意,
使潮汐遵循内心的竖琴,
在嶙峋的岸上校准永恒的刻度。
看,光正经过未完成的塔尖,
将暗影收纳为丰盈的翼展,
当群山在光的犁沟中翻身,
所有匍匐的将触及穹顶的蔚蓝。
这是无须契约的国境,
荣耀的麦粒在每道裂缝中成熟,
光铺展为不可蚀刻的道路,
通向那已降临却仍被期盼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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