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1

静默处的倾听

 

前些年,父亲从故乡寄来一个包裹。拆开时,里面是三颗光滑的鹅卵石,沉甸甸的,带着江水的气息。附的纸条上,是他用蓝色钢笔写的几行字,字体有些颤,却很用力:“大坝修了,老家门口的江滩没了。这三块石头,是我少年时踢过的。” 我捏着那石头,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心头却一阵茫然。江滩消失,这于我,不过是地图上一小片图例的变更;于他,却是半生记忆被生生截流的、实实在在的痛。那时我才恍然,我们之间隔着的,原来不止三十年光阴,更有一条已经永远沉入水底的故乡之岸。我的话,是从此岸出发的,而他沉默的应答,都来自已然消逝的彼岸。

这层沉默,在与他平日通电话时,尤能察觉得到。我说起工作上的一个数字项目,他那边便是一段长长的空白,随后响起的声音有些涩,像是自言自语:“哦,哦,好。那……跟人打交道,总归要和气些。” 我们的对话,常常这样各行其道。我的言语是直线,奔着效率与逻辑去;他的回应却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兜兜转转,总要落到那几条他坚守了一生的、关于“人情”与“本分”的老理上。起初,我总急着把那弧线拉直,好让“是”与“否”能清脆地对接。后来渐渐明白,那沉默的圆弧里,并非空洞,而是盛满了他所经历的时代风雨——那些我没有趟过的河,他替我先趟了,所有的泥沙与温度,都沉淀在他的骨子里,成了他言语中那些斩钉截铁的“该”与“不该”。

我与爱人之间,倒是少有这般辽阔的沉默,却常有另一种微妙的语塞。她总爱在睡前,细细地同我说一些办公室里的琐碎:谁无心一句话让她有了疙瘩,哪件小事又让她觉得温暖。我听着,思绪却已飘到明日要解的技术难题上,等回过神来,便常常给她一个“解法” — “那你明天应该这样对她讲……” 她听罢,眼神会忽然黯一黯,只轻轻说:“睡吧。” 那黯下去的瞬间,像一扇门被无声地合拢。许久之后我才懂得,她要的哪里是我的“谋士之才”呢?她推开我书房的门,絮絮地说着那些话,只是想让我做她情绪的收容所,一个不必设防的港湾。她递过来的,是情感的珍珠,我却总拿理智的算盘去掂量。这算盘一响,珍珠的光泽便失了。

朋友老陈前些日子来,喝到半酣,说起正念青春的儿子。儿子迷恋一种极吵闹的电子音乐,并将卧室墙壁涂成一种近乎黑的深蓝。老陈痛心疾首,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关于“沉稳”、“上进”的语汇去规劝,换来的只是儿子耳机里更汹涌的声浪。他苦笑道:“我们像两个对着喊话的人,中间隔着一整座摇滚音乐节。” 我想,他儿子那深蓝的墙壁与震耳的节拍,何尝不是另一种语言?一种宣告存在、标定疆域的语言。老陈所有语重心长的“为你好”,撞在这堵青春的声墙上,都碎成了听不见的尘埃。沟通的失败,有时并非因为声音不够大,而恰恰因为我们都只顾着说自己的方言,却忘记了去学习对方那堵“墙”上,究竟画着什么图案。

有一夜,我与父亲同看电视。荧屏上正演着一出老戏,咿咿呀呀的。我全听不懂,有些坐不住。偷眼看他,他却微微闭着眼,手指在膝上随着那缓慢的节拍,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我没有说话,也学他的样子,安静下来,试着去听。那旋律依旧陌生,可我忽然听见了他手指叩击的节奏,听见了他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就在那一片我无法理解的、古老而迂回的唱词里,我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存在。就像我此刻握着这枚他寄来的石头,上面每一道被江水磨洗了千万遍的纹路,都是他无法、也无需用言语转译的年轮。

有效的沟通,或许并非要填平所有代沟、消弭一切差异。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我们各自背负着自己的时代与江河,这本身就是生命丰厚的证据。真正的倾听,可能就是在对方用他的方式言说时 — 无论是语言、石头、沉默,还是一堵深蓝的墙 — 我们能暂时按捺住自己表达的热望,停下手中那无形的算盘,去感受那言语之下的心跳,去辨认那差异背后的身影。不是要抵达完全的懂得,而是要在那静默的间隙里,让彼此的存在,都得到一次安稳的、被收纳的确认。

如这石头,它终此一生,都不会开口说话。可当我长久地握着它,掌心的温度,便也成了另一种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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