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出了埃及,雅各家离开说异言之民。那时,犹大为主的圣所,以色列为祂所治理的国度。沧海看见就奔逃,约旦河也倒流。大山踊跃如公羊,小山跳舞如羊羔。沧海啊,你为何奔逃?约旦哪,你为何倒流?大山哪,你为何踊跃如公羊?小山哪,你为何跳舞如羊羔?大地啊,你因见主的面,就是雅各神的面,便要震动。祂叫磐石变为水池,叫坚石变为泉源。”(诗篇114)
读《诗篇》第一百一十四篇,总觉手中不是捧着一卷经,而是握着一把祖先从西奈山下带回的沙 — 粗糙的颗粒里,压着整片红海的涛声,藏着约旦河倒流的回响。仅仅八节经文,却仿佛一面能照见万古的铜镜,照出那个被神的手指拨动的黄昏,照出人子在永恒注视下微小的战栗。
它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以色列出了埃及,雅各家离开说异言之民。” 这不是史官的记录,倒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在火堆旁用沙哑的喉咙,重述族群最初的胎动。出埃及,是空间的迁徙,更是时间的裂帛。从“为奴之家”到“神的圣所”,从法老鞭下的编号到耶和华膝下的子民,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在劈开的海水中诞生了。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一切史诗的笔触都显得苍白:
“沧海看见就奔逃,约旦河也倒流。大山踊跃如公羊,小山跳舞如羊羔。”
诗人不说“神使沧海奔逃”,偏说“沧海看见”。于是,那无生命的巨浪,便有了眼目;那沉默的山峦,便有了蹄足。整个受造界,都成了有灵的活物,在造物主经过的刹那,失了常性,忘了本分。红海不再是屏障,而成了一条为圣徒让开的蔚蓝大道;约旦河不再是天堑,而成了一面为信心铺就的琉璃之镜。西奈的岩峰不再威严静默,它们如初生的羊羔,在牧者面前欢喜跳跃。这是宇宙性的一幕戏剧,主角是神,而天地山海,都成了感知祂威严、回应祂临在的配角。
于是诗人不禁诘问,那诘问里带着孩童般的惊奇,也带着哲人般的深邃:
“沧海啊,你为何奔逃?约旦啊,你为何倒流?大山哪,你为何踊跃如公羊?小山哪,你为何跳舞如羊羔?”
这发问,不是要答案,而是要我们驻足,要我们与诗人一同屏息。答案早在问题之前,就已写在水退后露出的干地上,刻在震动的山岩间:“大地啊,你因见主的面,就是雅各神的面,便要震动。”
原来,万有的失常,只因见了“主的面”。
我们这一生,或也经历过某种“沧海奔逃”的瞬间。那不是神话,或许是绝境中一条意外的出路,是绝望里一份不期的恩典,是心中固若金汤的仇恨、恐惧、或骄傲,忽然冰雪消融。我们也曾诘问:“为何?” 诗篇却温柔地将我们的脸,从“何事”转向“何人”。不是奇迹本身值得惊叹,是行奇迹的那位,值得我们俯伏。沧海为祂改道,磐石为祂涌泉,我们的心,岂不更当为祂柔软?
那在旷野中“叫磐石变为水池,叫坚石变为泉源”的,今日依然活着。我们生命里那些干涸的河床、坚硬的顽石 — 冷漠的习惯、无法宽恕的过往、失去盼望的明天 — 都是祂等候行事的工场。祂不总将磐石挪开,却常命令磐石涌出水来。祂的作为,不是移走我们的旷野,而是在旷野之中,开一条又新又活的路。
合上诗卷,涛声渐息,山影退去。但那个从埃及为奴之家走出的队伍,却仿佛仍在历史的烟尘中前行,而我,也走在其间。我们各自的故事不同,背后的海与山,名目各异。但带领我们的,是同一位使沧海奔逃、令磐石涌泉的神。祂的面光所到之处,捆绑的锁链应声脱落,荒芜的心田润泽苏醒。
这便够了。在一切似乎坚不可摧的境遇里,我们可以期待“踊跃”与“跳舞”的时刻。不是因困境消失,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看见了那让万有震动、又使万有归安的 — 主的面。
大地见主的面
大地啊,你因见主的面,就是雅各神的面,便要震动。祂叫磐石变为水池,叫坚石变为泉源。(诗篇114:7-8)
旷野的晚风总带着细沙,摩西的杖尖还悬在空中。百万双眼睛 — 干渴、绝望、怀疑的眼睛 — 全都聚焦在那块花岗岩上。磐石静静立着,像一尊冷笑的神祇,展示着它亿万年不变的坚硬。
这便是“坚石”的意义。它不仅仅是地质的存在,更是一种存在的姿态 — 封闭的、自足的、拒绝的。它见证过亚伯拉罕的羊群,目睹过流便支派的争吵,听过无数婴儿的啼哭与老人的叹息,却从未动容。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宣告:此处无水,只有死亡。
直到杖落下。
不是落在松软的河岸,不是落在丰腴的田地,而是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 落在绝望的正中心。在杖与石接触的瞬间,发生了一件比分开红海更隐秘的奇迹:看见。
经文说:“大地……见主的面。”
磐石竟有了眼睛。在永恒的沉寂中,它第一次“看见”。不是看见需要水的百姓,不是看见焦急的先知,而是看见了“雅各神的面” — 那张曾在黑暗中与雅各摔跤、留下永恒印记的脸,那张刻着盟约、燃烧着烈爱的面容。
这一“见”,便是天旋地转。
坚石的内在秩序崩塌了。矿物间的引力松脱,结晶的傲慢瓦解,那些紧密排列了亿万年的分子,突然忆起了创造之初的指令:听从。最坚硬的拒绝深处,竟藏着最柔软的顺从。于是,水 — 清冽的、汩汩的、生生不息的水 — 从裂缝中涌出,不是渗出,是涌出;不是泪滴,是欢歌。
我抚摸着自己生命的岩层。
那里也有许多“磐石”:一段无法释怀的过往,硬如燧石;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冷如大理石;一份自以为是的骄傲,顽固如花岗岩。它们占据心野的要津,宣告着:“此地无水,唯有荒芜。”我试过用理性的锤敲打,用遗忘的尘土掩埋,用忙碌的苔藓覆盖,它们却愈显坚硬。
直到某个寂静如西奈的深夜,我停止了一切努力。
然后,在绝对的虚空中,我“看见”— 不,是被看见。那道目光临到,不是审判,是认领;不是击碎,是唤醒。祂注视着我的“磐石”,就像注视着旷野那块石头。在祂的凝视中,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开始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被真爱触及时,灵魂深处那幸福的、粉碎的战栗。
水,便从那里涌出来。
原来最大的神迹,不是移走磐石,而是让磐石成为泉源。不是消除生命的硬度,而是在最硬处开出活水的江河。那位“叫磐石变为水池”的上帝,并不总是为我们改变环境,却总能在环境的中心,施行创造的逆转 — 让伤痕成为涌流伤者之泉的井口,让软弱成为承载刚强之皿的窑胚。
风还在吹,沙子还在流走。但我知道,在这片看似永恒的旷野里,隐藏着无数等待“看见主的面”的磐石。我的里面有一块,你的里面也有一块。当杖落下的时刻 — 当恩典击中绝望核心的时刻 — 最干涸处将响起最初的水声,那是宇宙间最古老的歌谣,在唱:
“看哪,我要做一件新事,如今要发现,你们岂不知道吗?我必在旷野开道路,在沙漠开江河。”(以赛亚书43:19)
因为使无变为有的那一位,正行走在我们的旷野。祂杖尖所及之处,万有的意义都在重写:磐石不再象征死亡,而成为生命的记号;坚石不再宣告绝境,而见证着那位在绝境中开道路的主。
大地仍在震动。因它见了主的面。
而我们的心,这些微小的、承载永恒的地土,岂不更当为这凝视而震动,在这震动中,让内在的顽石崩解,涌出赞美与生命的活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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