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褶皱的最深处,藏着一个近乎被遗忘的石场。巨大的、沉默的灰白色岩壁,像一页页被骤然合上的史书,记载着亿万年的风霜与沉寂。这里只有一种声音统治着 — 铁锤与凿子亲吻石头的清响,单调,固执,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山谷间碰撞、回荡,最后碎成金粉般的寂静。
他是这石场最后的匠人。人们说,他雕出的石兽能望见千年后的云,凿出的石柱能托起将倾的殿堂。但他最负盛名的,是为那些显赫家族雕刻丰碑。他的名字,曾与那些碑石上华丽的头衔和颂词一同,被小心翼翼地铭记,又被时间漫不经心地风化。
转折发生在一个无人目睹的黄昏。他奉命雕琢一座空前宏伟的纪功碑。工作进行到一半,他赖以固定巨石的木架,在一阵无名的山风里发出呻吟,继而崩溃。即将成型的巨碑,连同他半生积淀的骄傲与技巧,在一瞬间,化为匍匐一地的、沉默的乱石。他站在那里,没有被碎石击中,却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骼。曾经清晰有力的世界,在他眼前褪色、溶解,只剩下粉尘弥漫的虚无。那不只是作品的失败,那是他整个赖以生存的“自我” — 那个以双手创造意义、以姓名换取不朽的“匠人” — 的彻底塌方。
他离开了石场,像一抹游魂,飘向更荒僻的山谷。没有人再见过他。只有最老的采药人说,在月亮最薄的夜晚,能听见极深的山坳里,传来断续的、不成调的敲击声,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在笨拙地试探世界。
直到多年后的一个清晨,一位迷路的旅人误入那条山谷。他没有看见预想中的屋舍与烟火,却看见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
那是一片开阔地,天然的石块被一种极其柔和、近乎怜悯的方式重新安置。没有征服的痕迹,没有炫耀的雕琢。粗糙的顽石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彼此依靠,竟形成了流动的安宁;断裂的石板层叠,缝隙间生长出茸茸的绿意,像愈合的伤口长出新的肌肤。最中央,是一道细细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泉,它不奔流,只是静静地蓄满一个石臼,满溢出来,沿着石面织成几乎看不见的水网,在晨光下,宛如给整片石头天地镀上了一层活的、呼吸的银边。
而那个人,就坐在水边的一块圆石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最普通的锤和凿,但动作里没有一丝从前的凌厉与算计。他敲击石头,不像在雕琢,更像在聆听,在询问,在帮助这块石头找到它“本来想要成为”的样子。他的面容平静,有一种奇异的“空”,那不是匮乏,而是像被彻底洗净、而后盛满了光的器皿。
旅人屏息观看。他发现,这里的每一处石头的“形”,都不在石头本身有多么奇特,而在于它们与光、与风、与流水、与彼此之间的关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慈仁重新连接了起来。这甚至不是“创造”,而是一种“唤醒”,唤醒石头里沉睡的,与万物合唱的可能。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旅人。他的眼睛很亮,却没有焦点在旅人身上,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远的什么。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需要被认可、被铭记的东西,纯粹得像泉水的反光。他没有询问来处,也不言说过去,只是用凿子轻轻点了点身边一块平坦的石面,示意旅人坐下休息。清冽的水汽弥漫,浸润着旅人长途跋涉的焦渴与尘劳。
旅人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他自己生命中那些沉重的、硌得他生疼的“巨石” — 挫败、怨恨、自矜与不甘 — 在这片被无形慈仁所笼罩的场域里,似乎突然失去了尖锐的边缘,变得可以安放,甚至可以被某种更大的宁静所融化。他什么也没说,那人也什么都没问。但就在这无言的共处中,旅人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得到了悄然的、根本性的扶正。
夕阳西下时,旅人默默离去。他几次回头,看见那人依旧坐在水边,身影逐渐融入漫起的暮霭,与山石、泉流化为一体,不分彼此。那叮咚的、极轻的敲击声,却比任何洪钟大吕都更清晰地,追随着他,一路响到心里。
后来,有人说,那山谷里的石头会自己生长、变化。也有人说,迷途的人或受伤的动物进去,总能找到平静与出路。那里没有留下一个名字,没有刻下一篇训诲。但那道泉水的脉络,仿佛通过地下不可见的根系,隐隐浸润了远方干涸的土地。人们只知道,有一种力量,它不来自征服的意志,而源于一种深彻的“死去” — 向一切名誉的索取、向旧日伤疤的持守、向那个坚固而孤独的“自我”死去。然后,一种更古老、更温柔、更恒久的力量,才能穿过这“空无”,汩汩涌流,在石头上成全石头,在生命里点亮生命。
它不驱散黑暗,它让黑暗本身,成为衬托光的、深邃的丝绒。时间在此不再是剥蚀者,而成了那泉水流经的、光滑的河床。这便是超越——不是登上峰顶的炫耀,而是沉入源泉的融化,并从那泉眼中,重新获得爱这整个世界的能力。
《我来自远方》
我来自远方,扛着群山般的沉默,
与一袋被星群灼伤的砾石。
我的行囊里,黏土干涸成谶语,
而泉眼,在颅骨深处醒来。
他们说我曾是匠人,雕凿荣耀的碑文。
是的,我驯服过岩石暴烈的纹理,
将月光浇入石兽空洞的眼眶 —
直到那天,我举起的铁锤,
终于砸向镜中自己的浮雕。
不是碎裂。是散开。
像被囚禁的密码,突然认出了风。
我的名姓崩落如陶屑,
在悔恨的陡坡上,滚成另一条星河。
于是远方才真正开始。
我剥下所有铠甲般的光环,
赤足走入夜的最稠处。
苔藓吞食了我的足迹,
露水在掌心重新学习凝望。
寂静并非无声。当聋聩抵达极限,
便听见岩层深处,脉动的节律 —
那是比心跳更古老的潮汐,
在暗河中运送着光的幼卵。
现在,我坐在万物失语的清晨。
我的敲击很轻,轻得像试探
一块青石内部沉睡的惊雷。
我不再塑造,只拆除围墙:
在顽梗处引出涓流,
在断裂处嫁接彩虹的根须。
有时,过路者会卸下他们的刺痛,
植入我温润的凹痕。我承载,
并不追问。如同大地承接陨落的羽,
也捧起腐败的果 — 在它幽暗的腹腔,
正酝酿某粒新星的滋味。
我是未完成的容器,盛满空缺。
而那空缺如此丰盈,
竟使干渴的嘴唇找到源泉,
使盲瞳,映出未被书写过的晴空。
我来自远方。
远方,就是我不断抵达的遗忘。
当暮色再一次缝合天地的伤口,
我已分不清,是群山流经我,
还是我,正潺潺渗入
万物重逢的缄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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